

春分
昼夜切其中,
神来主宰工。
千般生物醒,
赖汝一东风。
田卡于丙午是日

丙午年春分,风日晴和,晨起推窗,便有带着草木清香的风扑面而来。天光清亮,不似冬日的迟暮,也不似盛夏的灼烈,刚好是不冷不热、不疾不徐的春日模样。就在这样的日子里,读到田卡先生的五言绝句《春分》:“昼夜切其中,神来主宰工。千般生物醒,赖汝一东风。”短短二十个字,没有华丽的辞藻,没有晦涩的典故,却像一把精准的刻刀,一下子剖开了春分这个节气最核心的魂,也像一缕温柔的东风,吹开了藏在春日里的万千生机与人生智慧。反复诵读,只觉字字珠玑,余味悠长,心中的感触,也随着这春日的风,慢慢铺展开来。

诗的开篇,便是“昼夜切其中”五个字,初读只觉直白,再品才知这一个“切”字,用得有多妙。我们常说“春分秋分,昼夜平分”,似乎用“分”字便已足够,可诗人偏偏用了一个“切”字。这一个“切”,首先是精准的刻度感。从天文学上来说,春分这天,太阳到达黄经0度,直射地球赤道,全球各地昼夜几乎等长,白天与黑夜的时长,刚好各占一半,不多一分,不少一秒。就像有一把无形的、精准无比的刀,把一天的时光,稳稳当当地切成了对等的两半,这便是“切其中”的天文本义。而从节气的内涵来说,春分不仅是昼夜的中分,更是整个春季的中分。《月令七十二候集解》有云:“二月中,分者半也,此当九十日之春,故谓之分。”古人以立春到立夏为春季,共九十天,春分这天,刚好走到了春天的中点,把整个春天也切成了对等的两半。
这一个“切”字,不仅有物理上的精准,更藏着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哲学智慧。中国人自古便崇尚“中”,《中庸》有言:“中也者,天下之大本也;和也者,天下之达道也。致中和,天地位焉,万物育焉。”这个“中”,不是平庸的折中,不是无原则的调和,是不偏不倚、恰到好处的平衡,是天地万物运行的根本规律。春分的“切其中”,便是这种“中”的智慧最直观的体现。昼夜均分,阴阳平衡,寒暖交替,在这一天,天地间的气机达到了最和谐、最稳定的状态。没有冬日的严寒,也没有盛夏的酷暑,没有黑夜的漫长,也没有白昼的灼烈,一切都刚刚好,一切都处在最舒展的平衡之中。这种平衡,是天地的法则,也是中国人几千年来追求的处世之道——为人处世,不骄不躁,不偏不倚,张弛有度,方能行稳致远。

紧接着的一句“神来主宰工”,便把这种天地平衡的格局,一下子拉到了更宏大的造化之境。这里的“神”,不是迷信意义上的神明,而是天地自然的造化之力,是宇宙运行的无形规律,是鬼斧神工的天地匠心。谁能把昼夜切得如此精准?谁能让阴阳达到如此完美的平衡?不是人力所能及,是天地自然的造化之功。诗人用“神来主宰工”五个字,满含着对自然的敬畏,对天地匠心的赞叹。我们常说“天人合一”,这便是中国人最朴素的自然观:人不是自然的主宰,而是自然的一部分,我们生于天地之间,便要敬畏天地的规律,顺应自然的节奏。春分这天,天地用最直观的方式,向我们展示了它的法则与匠心,而诗人则用最凝练的语言,把这种对天地的敬畏与赞叹,写进了诗里。

如果说前两句是站在天地的高度,写尽了春分的宏观格局与哲学内核,那么后两句“千般生物醒,赖汝一东风”,便从宏大的天地造化,落到了人间的烟火与生机,落到了我们每一个人都能触摸到的春日美好。
“千般生物醒”五个字,写尽了春分时节的万物复苏。春分有三候:一候玄鸟至,南迁的燕子跨过千山万水,回到了旧时的屋檐;二候雷乃发声,春雷滚滚,划破了冬日的沉寂,唤醒了沉睡的大地;三候始电,闪电划破长空,带来了滋润万物的春雨。而在这三候之外,是我们目之所及的万千生机:河边的柳树抽出了嫩黄的芽,像姑娘们垂落的发辫;园子里的桃花、玉兰、迎春,赶着趟儿地开了,粉的、白的、黄的,把春日的大地染得热闹起来;地里的小草偷偷地从土里钻出来,给枯黄了一整个冬天的土地,铺上了一层嫩绿色的绒毯;冬眠的青蛙、虫子醒了过来,在田埂边、草丛里,唱起了春日的歌谣;田地里的农民,也牵着牛、扛着犁,开始了新一年的春耕,把希望的种子,撒进了苏醒的土地里。

这便是“千般生物醒”,没有遗漏,没有例外,天上飞的,地上长的,土里藏的,水里游的,所有的生命,都在这个春分时节,从冬日的沉寂里醒了过来,舒展着,生长着,热闹着。诗人用“千般”两个字,把春日里所有的生命都囊括了进来,没有高低贵贱,没有大小之分,每一个生命,都在春天里拥有了生长的权利,都在天地的造化里,迎来了属于自己的新生。

而这所有的新生,所有的苏醒,所有的生机,都归于最后一句“赖汝一东风”。这一句,是全诗的落脚点,也是全诗最有温度、最动情的一句。“赖汝”,就是“全靠你”,“汝”,就是东风,就是春风。千般万物的苏醒,整个春天的到来,全靠这一缕温柔的东风。我们读过太多写春风的诗:“春风又绿江南岸”,是春风带来的乡愁;“东风随春归,发我枝上花”,是春风带来的花开;“不知细叶谁裁出,二月春风似剪刀”,是春风的匠心。而田卡先生的这句“赖汝一东风”,没有华丽的比喻,没有曲折的情绪,只用最直白的语言,写出了春风最核心的力量——它是所有生命苏醒的源头,是整个春天的信使。

是东风,吹走了冬日的严寒,带来了暖融融的温度;是东风,吹开了冰封的河流,让溪水重新唱起了歌;是东风,吹醒了沉睡的种子,让它们在土里生根发芽;是东风,吹来了温润的春雨,滋润了干渴的大地。没有这一缕东风,便没有这千般生物的苏醒,便没有这热闹鲜活的春天。诗人用“赖汝”两个字,把所有的感恩、所有的赞叹,都给了这一缕东风。这里的东风,不再是冷冰冰的自然现象,而是一个有情有义、温柔有力的存在,它像一位守信的信使,每年春天都如约而至,给大地带来新生的希望。
整首诗读下来,只有短短二十个字,却有着极其完整的起承转合,有着从宏观到微观、从天地到人间的完整逻辑链条。首句“昼夜切其中”是起,开门见山点出春分的核心特质;第二句“神来主宰工”是承,把格局拉到天地造化的高度;第三句“千般生物醒”是转,从宏大天地落到鲜活万物;第四句“赖汝一东风”是合,把所有的情感与赞叹收束到这一缕春风上。更难得的是,这首诗的语言极其朴素直白,没有任何炫技,却用最真诚的表达,击中了我们心里最柔软的地方。

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里,我们总是在赶路,忙着内卷,忙着焦虑,忙着追赶别人的脚步,却很少停下来看看身边的春天,感受一下自然的节奏。而田卡先生的这首《春分》,就像一缕温柔的东风,吹醒了我们被焦虑填满的心。它告诉我们,天地的法则是平衡,是“切其中”的恰到好处。人生也一样,不需要太满,也不需要太空,工作与生活、快与慢、得与失,都要找到属于自己的平衡。它也告诉我们,要懂得感恩,看见身边那些像东风一样托举我们的力量,父母的养育、朋友的陪伴、陌生人的善意,都是我们人生里的“东风”。
春分已至,昼夜均分,东风浩荡,万物生长。在这样美好的春日里,读田卡先生的这首《春分》,就像饮了一杯春日的新茶,清冽甘甜,余味悠长。它不仅让我们读懂了春分这个节气的内核,更让我们读懂了自然的法则、生命的力量与平衡的智慧。愿我们都能在这个昼夜均分的春日里,放下焦虑,找到属于自己的节奏,像春风里的万物一样,不慌不忙,舒展生长,不负这大好春光。(中华妈祖杂志 文/平淡,编辑/苏丽彬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