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统文化｜话说莆阳谷雨：山海润百谷，文脉续春声

2026年04月21日 13:17:16

“杨花柳絮随风舞，雨生百谷夏将至。”当二十四节气的时针走到谷雨，便迎来了春季的收官之章。这场被古人赋予“雨生百谷”深意的甘霖，落在八闽中部的莆阳大地上，便有了独属于这片山海的模样。它落在湄洲湾的万顷波涛里，是渔家船头的袅袅香火；它落在兴化平原的千顷田畴间，是农户弯腰插秧的忙碌身影；它落在仙游群山的层层茶垄上，是茶农指尖的一缕清鲜；它落在莆阳人家的寻常餐桌前，是一碗碗顺时而食的烟火滋味。

莆阳谷雨，从来不是书本上冰冷的节气注解，而是刻在莆田人世代生活里的时节密码，是农耕文明与海洋信仰深度交融的千年智慧，是一场跨越山海、绵延至今的春日盛典。作为“海滨邹鲁，文献名邦”，莆田背山面海的独特地理格局，让谷雨这个原本与农耕深度绑定的节气，既保留了中原农耕文明的传统底色，又生长出独属于闽中沿海的海洋民俗风情，在千百年的时光里，沉淀成莆阳大地独有的节气文化。

一、雨生百谷，莆阳春暮的时节密码

从天文视角审视，谷雨时节太阳运行至黄经30°，此时我国南方地区降雨显著增多，气温快速回升，恰是农作物生长的黄金窗口期。对于地处亚热带海洋性季风气候区的莆田而言，谷雨的意义更为特殊——此时节莆田平均气温稳定在20℃以上，平均降雨量近百毫米，告别了“清明谷雨，寒湿老鼠”的倒春寒，迎来了一年中农事生产最关键的时节。

莆阳大地的谷雨物候，与本地的山水格局完美契合。谷雨三候，在莆田有着最生动的呈现：一候萍始生，南北洋平原的河网沟渠里，浮萍借着充沛的雨水肆意生长，给蜿蜒的木兰溪支流铺上了一层嫩绿的绒毯；二候鸣鸠拂其羽，兴化平原的林间、田埂上，斑鸠声声啼鸣，拂动着新生的羽毛，用清脆的叫声提醒着农人莫误农时；三候戴胜降于桑，平原上的桑树林里，戴胜鸟翩然落下，此时正是莆阳传统蚕桑养殖的关键时节，桑树枝繁叶茂，为春蚕的生长提供了充足的食料。

千百年的农耕实践里，莆阳农人总结出了无数贴合本地气候的谷雨农谚，成为口耳相传的农事指南。“谷雨中，播田哼”，短短六个字，道尽了谷雨时节莆田乡村的繁忙景象——谷雨节气里，农家全员出动忙于插秧，田埂上、水田里到处都是谈论插秧的吆喝声、欢笑声，就像生意人挑着担子沿路叫卖一般热闹。“清明谷雨，大小麦无熟亦会死”，则明确了莆阳地区大小麦的收割时限，必须在清明谷雨之间完成，否则便会发芽霉变，一年的辛劳付诸东流。还有“谷雨前后，种瓜点豆”“交夏秫，无一核”，这些农谚字字千钧，告诉着后人，谷雨是播种的黄金期，早稻插秧必须在五一前完成，若是拖到立夏，就连糯稻也会颗粒无收，农事耽误不得。

对于莆阳农人而言，谷雨的雨，是丰收的预兆，是一年的希望。农谚有云“谷雨有雨，仓里有米”，若是谷雨时节雨水充沛，便意味着这一年风调雨顺，早稻能顺利扎根生长，瓜果蔬菜能如期播种，秋收时节定能五谷丰登。这场淅淅沥沥的春雨，不仅润泽了莆阳大地的土壤，更滋养了农人心中对丰收的期盼，让谷雨这个节气，有了最扎实的民生底色。

二、潮起湄洲，渔家谷雨的妈祖祈愿

如果说中原地区的谷雨，底色是农耕文明的质朴与勤恳，那么莆阳谷雨，最鲜明的印记便是海洋文明与妈祖信仰相融的虔诚与厚重。谷雨时节恰逢农历三月中下旬，与妈祖诞辰（农历三月廿三）紧紧相邻，而此时的莆田沿海，冬季的风浪渐渐平息，近海的渔群开始洄游，渔民们即将开启一年中最重要的春汛捕捞，因此谷雨在莆阳渔家眼里，从来不止是一个农事节气，更是出海前的祈福盛典，是刻在渔家血脉里的“歇船节”。

莆田是妈祖文化的发源地，从湄洲岛到忠门镇，从南日岛到平海、埭头，沿海的每一个渔村，都有着谷雨祭妈祖的千年传统。谷雨这天，渔民们会不约而同地“歇船祭海”，无论手头的活计多忙，都会停下出海的脚步，把渔船打理得干干净净，船头挂上喜庆的红绸，备好五牲供品、鲜果美酒，全村男女老少齐聚村里的天后宫，焚香叩拜妈祖。规模盛大的村落，还会严格遵循妈祖祭典的传统仪程，举行“迎神—三献—送神”的完整祭祀大典，擂鼓鸣炮、迎神上香、诵读祝文、行初献、亚献、终献之礼，乐声悠扬，仪轨庄严，每一个环节，都藏着渔家对妈祖最虔诚的祈愿。

谷雨前后的妈祖庙前，最热闹的莫过于莆仙戏酬神的戏台。渔村们会早早请来本地的莆仙戏班，在天后宫前搭台唱戏，一连数天，锣鼓喧天，人声鼎沸。台上的演员唱念做打，演绎着妈祖救苦救难、护航济世的传说；台下的渔民们扶老携幼，看得津津有味，这既是给妈祖的献礼，也是渔民们出海前难得的欢聚。对于世代以海为生的莆阳渔家而言，大海既给了他们生存的馈赠，也藏着未知的风险，而谷雨时节的这场祭典，就是他们与大海的约定，与信仰的对话。他们相信，这位诞生于莆田的海上女神，能庇佑他们春汛出海平安，鱼虾满舱，一帆风顺。

除了庙祭，不少渔村还保留着谷雨海祭妈祖的传统。渔民们会齐聚海边，在沙滩上摆好供品，面向大海焚香祷告，向妈祖敬献鲜花、五谷，祈求海晏河清、航路平安。老渔民们会在谷雨这天，给新造的渔船“点睛”，带着年轻的船员祭拜妈祖，把出海的规矩、对大海的敬畏，一代代传承下去。这份从宋代流传至今的习俗，历经千年而不衰，如今不仅是渔民的祈福仪式，更成了莆田妈祖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，是谷雨节气在莆阳大地上最独特的海洋印记，更是中华文明农渔并重、山海相融的生动见证。

三、茶香山野，平原田垄的耕织春秋

莆阳谷雨的诗意，藏在湄洲湾的涛声里，更藏在仙游群山的一缕茶香中。自古便有“春山谷雨前，并手摘芳烟”的说法，温度适中、雨量充沛的谷雨，是一年中采制春茶的黄金时节，而莆田的种茶历史悠久，早在隋代便已成片种植，唐宋年间更是名品辈出，谷雨采茶、制茶、饮茶的习俗，在莆阳大地上已流传了上千年。

莆阳谷雨茶的代表，莫过于仙游郑宅茶。这款曾在唐宋年间便被列入贡茶的名茶，在清代被列为福建七大名茶之一，如今更是国家地理标志证明商标，其传统制作技艺已被列入福建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在郑宅茶的核心产区仙游园庄、龙华、钟山等乡镇，茶农们世代相传着“谷雨前是上品，清明前是珍品”的说法，每年谷雨前后，便是郑宅茶最佳的采青期。有经验的茶农，一定会在晨间10点前后，等茶叶上的露水干透后才开始采青，专取一芽一叶、一芽二叶的鲜嫩芽头，下午3点之后便不再采茶，避免影响茶叶的品质。

采青之后的8个小时里，茶农们要争分夺秒，根据气温变化完成萎凋、摇青、炒青、揉捻、包球、烘干等数十道工序，步步细作，道道严谨，才能做出一泡香气浓郁、滋味醇厚甘爽的郑宅茶。南宋著名史学家、莆阳大儒郑樵，便曾在《采茶行》中盛赞郑宅茶的风采，将其与武夷茶相提并论，把饮郑宅茶当作一种高尚的精神享受。在莆阳民俗里，素来有谷雨茶清火明目、祛暑祛湿的说法，新制的谷雨茶，第一泡一定要用来供奉先祖和妈祖，然后作为时令佳礼赠予亲友，邻里之间互相赠送新茶，分享春日的喜悦，剩下的茶叶用陶罐细细封存，留着一整年里待客自饮。莆田人常说“喝了谷雨茶，一夏不中暑”，一杯谷雨茶，喝下去的是春日的清鲜，更是莆阳人顺时养生的生活智慧。

除了茶山的清茗香，谷雨时节的兴化平原，满是春耕的烟火气。有着“兴化粮仓”之称的南北洋平原，谷雨这天，天刚蒙蒙亮，农户们便扛着农具下了田，忙着拔秧、插秧。农谚有云“谷雨中，布田罩相踵”，谷雨时节的插秧忙到什么程度？田埂上的农人来来往往，忙到几乎要相撞的地步。一株株嫩绿的秧苗，在农户们熟练的手中，被整齐地插入明镜般的水田里，一排排，一行行，在广袤的平原上铺展开绿色的希望，直到五一节前，所有的早稻插秧都要完成，绝不能误了农时。

除了插秧，农户们还要忙着“谷雨前后，种瓜点豆”，丝瓜、南瓜、豆角、茄子，都要在谷雨前后种下，才能赶上夏秋的丰收。莆田是闻名全国的“水果之乡”，谷雨时节，正是四大名果管护的关键期：常太枇杷的晚熟品种迎来采收的尾声，农户们忙着采摘、分拣；兴化桂圆迎来盛花期，果农们忙着疏花、保果；莆田荔枝的春梢正在生长，果农们忙着修枝、防虫，每一份忙碌，都藏着对丰收的殷切期盼。

田间地头的忙碌之外，莆阳乡村还保留着诸多谷雨民俗。最具特色的便是“走谷雨”，莆田人称之为“踩青压邪”。谷雨这天，妇女和孩子们会换上新衣服，结伴到郊外踏青散步，走过田埂，穿过茶园，迎着春风，踩着青草，寓意着把春天的晦气踩走，把健康和好运带回家，既能驱散春困，又能强身健体，是莆阳人亲近自然、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朴素智慧。还有贴谷雨贴的习俗，农户们会在家中门框上、灶台边、牛棚里，贴上印有“神鸡捉蝎”“天师驱五毒”的符纸，谷雨过后，气温升高，蛇虫鼠蚁开始活跃，这张小小的谷雨贴，藏着农户们驱避毒虫、保佑人畜平安、家宅顺遂的美好心愿。

四、烟火人间，顺时而食的莆阳滋味

莆阳谷雨的灵魂，终究落在了寻常人家的餐桌上。莆田地处东南沿海，暮春时节多雨潮湿，谷雨的饮食，始终围绕着“清补祛湿、顺时尝鲜”的本土养生智慧，一碗一筷，一菜一汤，都是莆阳人对时节的尊重，对生活的热爱。

沿海人家的谷雨餐桌，永远少不了一碗晶莹Q弹的土笋冻。这道莆阳经典小吃，以滩涂上的星虫熬制而成，清热祛湿、口感鲜爽，是刻在莆田人基因里的时令美味。谷雨过后，天气渐热，一碗冰凉爽滑的土笋冻，配上酱油、醋、芥末，一口下去，满嘴都是大海的鲜味儿，既能驱散春日的湿热，又能唤醒沉睡的味蕾，是家家户户餐桌上的常客。

谷雨时节，正是莆田沿海海味最肥美的时候。“清明虾，谷雨蛏”，这句莆阳老话，道尽了谷雨吃蛏的传统。莆田哆头的蛏子，个大肉肥，鲜嫩无沙，谷雨前后，刚从滩涂上挖出来的蛏子，不管是清炖、盐焗，还是做成地道的莆仙蛏溜，都鲜掉眉毛。还有江口的海蛎，谷雨时节肉质最为饱满，做成外酥里嫩的海蛎煎、香气扑鼻的海蛎饼，是莆田人最爱的家常小吃。除此之外，刚捕捞上来的鲳鱼、带鱼、跳跳鱼，还有花蛤、淡菜等小海鲜，都成了莆阳人家谷雨餐桌上的应季珍馐，祭祀妈祖之后，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共享海鲜，既是对神恩的感念，也是对大海馈赠的珍惜。

临近妈祖诞辰，谷雨时节的莆阳人家，一定会做上一份妈祖糕，煮上一碗妈祖面。妈祖糕以糯米粉为主料，辅以白糖、红枣、桂花蒸制而成，通常做成九层塔状，寓意“步步高升”，口感软糯香甜，糯而不腻，既是祭拜妈祖的必备供品，也是邻里之间互相赠送的时令佳礼。而妈祖面，更是莆田人刻在骨子里的美食记忆，长长的面条寓意长寿绵长，金黄的鸡蛋、酥脆的花生、鲜香的紫菜、翠绿的蒜苗，一碗热气腾腾的妈祖面，吃下去的是平安顺遂的美好期许，也是莆阳人独有的仪式感。

山里人家的谷雨餐桌，则满是春日山野的清鲜。谷雨前后，春笋刚破土，甜嫩脆爽，莆田人用它做春笋炒肉、春笋炖排骨，或是腌制成酸笋，成为莆田卤面里的灵魂配料；新鲜的蚕豆、豌豆饱满清甜，做成一碗香喷喷的蚕豆饭，是春日里最朴素的美味；还有新收的春麦，磨成粉后做成麦粿，在锅里烙得金黄酥脆，一口下去，满是麦子的清香。

部分乡村还保留着煮谷雨茶蛋的习俗，用新采的谷雨茶，加上八角、桂皮、盐，和鸡蛋一起慢煮，煮好之后把蛋壳轻轻敲碎，再泡上几个小时，让茶香和调料的味道尽数渗入蛋中。莆田人认为，谷雨这天吃了茶蛋，能驱散春困，祛除湿气，保佑一年平平安安，健健康康。除此之外，深谙中医养生之道的莆田人，还会在谷雨时节煮上一锅四神汤，用山药、莲子、茯苓、芡实加上排骨一起慢炖，健脾祛湿，温和滋补，老老少少都能喝；或是煮上车前草汤、蒲公英汤，清热降火，应对春日的湿热。一碗碗汤羹，一碟碟小菜，藏着莆阳人顺时而食的生活智慧，也藏着谷雨时节最动人的人间烟火。

五、文脉绵延，春去夏来的千年传承

作为“海滨邹鲁，文献名邦”，莆阳谷雨不仅有田间的忙碌、海上的虔诚、餐桌的烟火，更有绵延千年的文脉底蕴。千百年间，无数莆阳文人墨客，在谷雨时节提笔抒怀，留下了诸多脍炙人口的诗词文赋，让这个节气有了更深厚的文化内涵。南宋大儒郑樵，在仙游山中隐居著书时，便写下《采茶行》，详细记录了谷雨前后采茶、制茶的场景，将郑宅茶的风采与春日谷雨的意境完美融合，成为莆阳谷雨茶文化的千古绝唱。明代、清代的莆阳文人，也多有描写谷雨插秧、渔家祭海、春日品茶的诗作，让莆阳谷雨的民俗风情，在文字里代代流传。

千百年过去了，二十四节气的轮回从未停歇，莆阳大地上的谷雨习俗，也在一代又一代人的传承中，不断焕发着新的生机。如今的莆田沿海渔村，依然会在谷雨前后举行妈祖祭典，湄洲妈祖祖庙的祭典仪式，被列入世界级非物质文化遗产，每年农历三月初一都会举行“天下妈祖回娘家”启动仪式，吸引来自世界各地的信众前来参加，谷雨与妈祖文化的融合，让这个节气走出了莆阳，走向了世界。

兴化平原上，虽然农业生产方式早已更新换代，但莆阳农人依然遵循着老祖宗传下来的农谚，抢抓谷雨农时，春耕播种，在田垄间书写着新的丰收故事。寻常人家的餐桌上，依然保留着顺时而食的老传统，一碗土笋冻，一壶谷雨茶，一碗妈祖面，藏着不变的莆阳烟火。

谷雨作为春季的最后一个节气，莆田人还有着“送春迎夏”的传统习俗。部分村落，会在谷雨这天举行简单的仪式，祭祀春神，告别暮春，迎接初夏的到来。人们会在院子里摆上鲜果、新茶，祭拜之后全家一起分享，寓意着送走春日的美好，迎接夏日的繁盛。还有的地方，会在谷雨这天举行邻里春宴，乡亲们聚在一起，吃着春日的时令菜，喝着新酿的米酒，听着莆仙戏的小调，热热闹闹地和春天告别。这份朴素的仪式感，是莆田人对生活的热爱，对时节的敬畏，更是对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最好诠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