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统文化｜话说莆阳立夏：风暖昼长 俗韵绵长

“斗指东南，维为立夏，万物至此皆长大，故名立夏也。”当木兰溪畔的荔枝树撑开满枝浓荫，兴化平原的早稻秧苗在暖风里舒展新叶，湄洲湾的渔舟载着满舱海虾归港，莆阳大地便迎来了夏季的第一个节气——立夏。

立夏于莆仙人而言，从来不止是时节流转的刻度，更是刻在烟火日常里的生活仪式。千百年间，中原古俗随着南迁先民落地兴化，与莆阳的山海禀赋、人文底蕴相融相生，最终形成了以补夏防疰夏、敬神祈丰收、孝亲睦邻里为核心的立夏习俗。一粥一饭里藏着顺应天时的养生智慧，一言一行中浸着重情重义的乡土温情，在代代口传身授里，成了莆阳人独有的夏日乡愁。

舌尖上的立夏：千补万补，不如立夏一补

莆仙民间素来有“千补万补，不如立夏一补”的俗语，在物资尚不丰裕的年代，立夏是入夏前最隆重的一次“食补仪式”，所有吃食都紧扣“补身、防疰夏、祈安康”的核心，既有中原古俗的底色，更藏着莆阳“靠山吃山、靠海吃海”的地域特色。

立夏食蛋，是莆阳人入夏的第一份仪式感。本地流传着“立夏吃蛋，石头踩烂”“立夏食了蛋，力饱大一丈”的老话，比起普通鸡蛋，莆仙人更偏爱油润起沙的咸鸭蛋，认为其钙质、铁质更足，是应对炎夏暑气、扛住农忙辛劳的最好补物。家家户户一早便将蛋下锅煮熟，长辈们会用彩线编织出精巧的蛋套，装入温热的蛋挂在孩子胸前，念叨着“立夏胸挂蛋，孩子不疰夏”，盼着孩子们能躲过夏日里腹胀厌食、乏力消瘦的烦恼。孩童们则三五成群聚在巷子里玩起斗蛋游戏，蛋尖撞蛋尖、蛋尾击蛋尾，蛋壳不破的便是“蛋王”，清脆的蛋壳碰撞声里，藏着莆阳人最鲜活的夏日童趣。

立夏也是莆阳人“尝新”的时节，山珍与海味在这一天的餐桌上完美相逢。山区人家少不了一盘红糟焖笋，本地有“立夏吃笋，脚骨健稳”的说法，当季的甜笋、苦笋切成滚刀块，用莆仙酿红酒剩下的红糟焖煮入味，红糟的醇香裹着笋的清甜，既寓意日子红红火火，也盼着吃了笋能强健腿脚，下地干活更有气力。沿海人家则少不了一碗海虾面，“虾”与“夏”谐音，既取迎夏的好彩头，也用刚上岸的新鲜海虾补身，鲜美的虾汤煮上筋道的面条，是沿海人家独有的立夏滋味。除此之外，民间还有“立夏得食李，能令颜色美”的说法，妇女们会相聚做“李会”，取新鲜李子汁和酒同饮，称为“驻色酒”，也认为吃李子能预防疰夏；青梅、蚕豆、豌豆、苋菜等时令鲜蔬，常会和糯米同煮成“立夏饭”，也叫“夏收饭”，一碗饭里藏着对五谷丰登、收成满满的期盼。

粿食与线面，是莆阳节庆里永远不会缺席的主角，立夏也不例外。本地盛行吃白粿，优质粳米蒸熟后经石臼反复舂打，口感筋道弹牙，常搭配红糟肉、蛏干、海蛎、香菇一同煮食，软糯入味，寓意身强体健、节节高升。部分乡村还会制作“立夏粿”，米浆慢火熬制后包入笋丁、肉末、韭菜等馅料，民间说吃了立夏粿，便不怕夏日暴晒，下地干活浑身是劲。沿海人家还会煮上一碗海鲜线面，用蛏干、虾仁、海蛎熬出浓鲜汤底，配上莆仙线面，线面在本地素来是吉祥长寿的象征，一碗下肚，藏着福寿绵长、平安度夏的美好心愿。

莆仙人的立夏，从来不是独乐乐，而是众乐乐。民间有“立夏烹新茶，馈送亲戚比邻”的习俗，各家各户烹煮好当年的新茶，配上各色时令细果，互相赠送给左邻右舍，称为“七家茶”，既寓意邻里和睦、共消暑气，也有“喝了七家茶，一夏不中暑”的美好期许。除此之外，家家户户还会熬上荷叶粥、绿豆粥，醒脾开胃、消解暑热，为即将到来的酷暑天做好养生准备。

仪式里的立夏：俗里藏情，礼中见心

如果说饮食是立夏的烟火底色，那代代相传的民俗仪式，便是莆阳立夏的精神内核，每一项仪式里，都藏着莆仙人对生活的热爱、对长辈的孝心、对天地的敬畏。

立夏秤人，是莆仙流传了千百年的经典习俗，民间有“立夏秤人轻重数，秤悬梁上笑喧闺”的俗语。立夏这天，家家户户都会在厅堂的房梁上挂起一杆大木秤，秤钩上悬一把竹凳或是一个竹篮，老人、孩童轮流坐上去称重，司秤的人要一边打秤花，一边说着专属的吉利话。给老人称重，要说“秤花八十七，活到九十一”；给孩子称重，要说“秤花一打二十三，小官人长大会出山”；若是体重比去年轻了，便会在秤砣边放上一块石头，谐音“补夏”，寓意借石力扛住暑气、补好身体。民间认为，立夏这天称过体重，就不怕夏日炎热、身体消瘦，能远离病灾、平安度夏，等到立秋时节，还会再称一次，看看一整个夏天身体的变化，这份带着烟火气的仪式，至今仍在莆仙不少乡村流传。

立夏标志着农忙与渔汛的旺季正式开启，敬神祀祖是莆仙人这天必不可少的仪式。平原的农家会备上酒肉、粿品、立夏饭，先祭拜祖先，再到社庙祭拜土地公、社公，既感恩过往的收成，也祈求风调雨顺、早稻丰收、农忙平安。沿海的渔民则会备好祭品，到宫庙里祭拜妈祖，祈求夏季出海平安、渔汛丰收，这份独有的仪式，是妈祖文化在节气习俗里的自然延伸，藏着莆阳人“靠海吃海、敬神祈福”的海洋文化特质。除此之外，莆仙还有新婚夫妇立夏回门的“做夏”习俗，小两口要带着用12种时令蔬菜制作的“十二碗”回娘家，12道菜对应一年十二个月，既藏着对娘家父母的孝心，也盼着新的一年月月平安、顺遂安康。

孝亲，是莆阳立夏习俗里最动人的底色。本地有极具特色的“送夏”孝俗，出嫁的女儿，要在立夏前后，备上猪肉、猪肚、猪腰、鸡蛋、鸭蛋、线面等滋补食材，专程送到娘家给父母，称为“送夏”，也叫“补夏”。在莆仙人的观念里，立夏是补身的关键时节，女儿出嫁后，依然记挂着父母的身体，用这份实打实的心意，盼着父母能补好身体，平安度夏。这份习俗延续了千百年，早已成了莆仙家庭伦理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，一篮篮的滋补食材里，装的是女儿对父母的牵挂，藏的是莆阳人刻在骨子里的孝道。

烟火里的立夏：顺应天时，耕海牧田

莆仙人的立夏习俗，从来不是凭空而来的规矩，而是顺应天时、贴合生活的智慧结晶，藏着农耕与渔耕文明里，对自然节律的敬畏与顺应。

立夏是莆仙农耕生产的关键节点，本地流传着诸多与立夏相关的农谚，代代指导着田间劳作。“立夏小满，雨水相赶”，提醒着人们立夏后雨水逐渐增多，要做好农田的灌溉与防汛准备；“立夏不下，犁耙高挂”，则期盼着立夏能有充足的降雨，保障早稻分蘖期的生长，若是立夏无雨，便可能出现旱情，影响全年的收成。立夏过后，莆仙大地便正式进入了夏忙时节，兴化平原的农户们忙着给早稻耘田、施肥、防虫；山区的乡亲们忙着栽种番薯、管理果树；湄洲湾的渔民们则趁着夏汛，修补渔网、出海捕捞，田埂上的身影、海面上的渔舟，都在立夏时节，开启了一整个夏天的耕耘与期盼。

民间的诸多禁忌，本质上也是莆仙人顺应时节的生活智慧。本地最广为流传的，便是立夏“忌坐门槛”，民间说“立夏坐门槛，一夏病缠身”，认为立夏当天坐门槛，会导致整个夏天疲倦乏力、灾病缠身，所以长辈们总会反复叮嘱孩子，不可随意坐在门槛上。这份禁忌看似迷信，实则藏着朴素的道理：立夏过后农忙繁重，人若是贪图安逸、久坐懈怠，便难扛住繁重的劳作，唯有勤谨振作，才能应对一整个夏天的辛苦。部分乡村还有立夏忌午睡的说法，认为立夏是阳气上升的关键时节，午睡会折损阳气，导致整个夏天昏沉不振，这份规矩，也是在提醒人们，要顺应时节调整作息，以饱满的状态迎接农忙。

如今，时代早已变迁，我们不再需要靠一顿立夏饭补足营养，不再需要靠农谚预判天气，但莆阳的立夏习俗，却从未消失。巷子里依然有孩子拿着鸡蛋斗得不亦乐乎，出嫁的女儿依然会在立夏前后，提着食材回娘家“送夏”，邻里之间依然会互相送上一杯新沏的“七家茶”。这些习俗，早已不是刻板的老规矩，而是成了莆阳人情感的载体，藏着对健康的祈愿、对亲情的珍视、对邻里的温情，更藏着莆阳人对这片山海大地的热爱与敬畏。

风暖昼长，万物并秀。当立夏的暖风吹过木兰溪，吹过兴化平原，吹过湄洲湾，那些代代相传的习俗，就像溪里的流水，生生不息，在岁岁年年的时节流转里，滋养着一代又一代的莆阳人，让古老的节气，永远带着温暖的山海烟火气，在时光里永远鲜活。（中华妈祖杂志 文/平淡 编辑/苏丽彬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