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统文化｜《自题昔照》

自题昔照

上世纪八十年代初，本人从福鼎白琳公社进入中共福建省委党校“一培”学习，毕业时留有证书个人照，距今已半世纪之余，今寻旧物，偶见，心生诸多感慨，自题小诗于斯也。

怀旧欲何寻？

鬓霜追去今。

流年挥半世，

寄寓秉三心。（1）

苦乐磨其砺，

崎岖入我襟。

唯求家近悦，

岁耄序兰吟。（2）

注：

（1）三心，国术指手心、足心与本心。佛学包含过去心、现在心及未来心。

（2）序兰吟，借用王羲之《兰亭集序》文义。

田卡丙午夏日于鹤鼎轩

半世霜华照初心，一襟岁月寄平生——读田卡先生《自题昔照》有感

一张泛黄的旧照片，一段尘封的青春往事，跨越半个多世纪的时光洪流，在偶然重逢的瞬间，勾起万千感慨，沉淀出人生最深沉的体悟。田卡先生的五言律诗《自题昔照》，没有华丽辞藻的堆砌，没有激昂情绪的宣泄，只用八句质朴凝练的诗句，将一段从基层乡土走向党校求学的青春岁月、半世风雨兼程的人生历练、历经沧桑依旧坚守的本心情怀，娓娓道来。诗短情长，言浅意深，字字皆是岁月沉淀的真心，句句都是走过半生的从容。品读这首小诗，读懂的不只是一位长者回望人生的温情与释然，更是一代人在时代洪流中扎根基层、砥砺成长、坚守初心、淡然归真的人生轨迹，也让我们对时光、成长、坚守与幸福，有了最真切、最通透的感悟。

这首诗的创作，藏着一段极具时代印记的人生过往。上世纪八十年代初，正是中国改革开放刚刚起步、百业待兴、万象更新的关键时期，无数基层干部怀揣理想、奔赴前程，在时代的浪潮中奋力前行。田卡先生彼时从福鼎白琳公社出发，踏入中共福建省委党校，参加“一培”学习，这不仅是他个人求学路上的重要节点，更是人生轨迹中一次意义非凡的成长蜕变。福鼎白琳公社，是他青春扎根的地方，是他沾染乡土烟火、历练基层初心的起点；省委党校的学习时光，则是他开阔眼界、提升自我、沉淀思想的关键旅程。毕业时的一张证书证件照，定格了年少的模样，也封存了一段滚烫的青春记忆。时隔半个多世纪，先生在整理旧物时偶然翻出这张老照片，昔日青涩容颜犹在眼前，而今已是两鬓染霜，岁月流转、世事变迁，万千心绪涌上心头，便提笔写下这首自题小诗，为时光留痕，为初心立证，为人生抒怀。

全诗开篇一句“怀旧欲何寻？”，以一句轻浅的自问，瞬间拉开了回望人生的序幕，也道尽了所有长者怀旧的共同心境。人到暮年，回望过往，心中积攒了太多的回忆与感慨，可真要细细追寻，却又不知从何说起。怀旧，从来不是单纯地留恋过去，而是在时光的对照里，看清自己走过的路、守住的心、成为的人。先生想要追寻的，从来不是某一段具体的往事、某一个清晰的场景，而是藏在岁月深处的初心，是半生不改的坚守，是从青涩到苍老、始终未变的人生底色。这一句轻问，没有悲凉，没有怅然，只有历经世事之后的平和与淡然，像一位老者静坐窗前，轻抚旧照，慢慢诉说心底的思绪，一下子就拉近了与读者的距离，让人瞬间共情。

紧随其后的“霜鬓溯去今”，则把时光的跨度直白展现，将今昔对比的感慨写到极致。当年在党校求学时，先生正值青春年少，意气风发，眼神清亮，心怀对未来的憧憬与热忱；而今半个多世纪匆匆而过，岁月染白了双鬓，时光刻下了皱纹，当年的青年学子，已然步入耄耋之年。从青葱年少到白发苍苍，从白琳公社的基层时光，到党校求学的奋进岁月，再到半生奔波、历经世事，时光带走了年轻的容颜，却带不走心底的记忆；岁月苍老了身形，却沉淀了生命的底蕴。一个“溯”字，用得极妙，不是被动地感慨时光飞逝，而是主动地逆流而上，追寻时光深处的自己，回望一路走来的每一步脚印。这是对岁月的敬畏，也是对人生的珍重，更是对那段青春时光最温柔的铭记。

“流年挥半世，寄寓秉三心。”是全诗的精神核心，更是先生半生为人处世的初心写照。短短十字，道尽了半世人生的精神依托，也写出了历经沧桑始终坚守的生命准则。“流年挥半世”，直白却厚重，五十余载光阴，看似漫长，回首望去，却如白驹过隙，弹指一挥间。这半世流年里，有基层耕耘的踏实，有求学奋进的执着，有工作奔波的辛劳，有生活起落的百味，时光匆匆，不曾回头，却把所有的经历，都酿成了人生的财富。而“寄寓秉三心”，则是全诗的点睛之笔，先生自注中写道，“三心”既指国术中的手心、足心、本心，也包含佛学里的过去心、现在心、未来心，双重意蕴，厚重深远，藏着最通透的人生智慧。

国术所讲的手心、足心、本心，对应的是人生最朴实的成长之道：用双手耕耘生活，用双脚踏实行路，用本心坚守自我。手心，是勤劳付出的见证，是脚踏实地做事的担当；足心，是扎根大地、行走四方的坚韧，是一步一个脚印、从不投机取巧的踏实；本心，则是做人的根本，是不违初心、不忘来路、不改底色的坚守。先生从基层公社走来，一生务实笃行，不慕浮华，正是用双手打拼、用双脚行路、用本心做人，才在半世风雨中站稳脚跟，守住底线，活出了坦荡与从容。

而佛学中的过去心、现在心、未来心，更是先生通透人生态度的完美诠释。过去心，是坦然回望过往，不纠结遗憾，不沉溺得失，把所有的苦乐与崎岖，都当作人生的历练，珍藏回忆，却不被过往牵绊；现在心，是珍惜当下，活在当下，守住当下的本心，认真对待生活，平和接纳岁月的馈赠；未来心，是心怀淡然，不忧不惧，对余生不奢求繁华，只期盼安宁与温暖。三层心境，层层递进，既是对过往人生的总结，也是对生命当下的笃定，更是对余生岁月的从容期许。历经半世沧桑，先生没有被岁月磨去初心，没有被世事消磨棱角，而是始终以“三心”立身，心怀敬畏，坚守本真，这份通透与执着，远比功成名就更动人，更值得敬佩。

“苦乐炼平生，崎岖入满襟。”两句诗，写尽了人生最真实的模样。从来没有谁的人生一帆风顺，所有看似平和的余生，都曾走过风雨兼程的路；所有淡然从容的心境，都曾历经苦乐交织的历练。先生的半生，从基层乡土起步，在时代变迁中前行，有奋斗的甘甜，也有生活的艰辛；有顺遂的时光，也有坎坷的路途。苦与乐，从来都是人生的常态，不是所有日子都阳光明媚，也不是所有旅途都平坦顺畅。可先生没有抱怨命运的坎坷，没有感慨人生的不易，而是用一个“炼”字，把所有的苦乐都化作成长的淬炼；用一个“入”字，把所有的崎岖坎坷，都融进胸怀，化作生命的养分。

苦，是人生的修行；乐，是岁月的馈赠；崎岖，是成长的必经之路。那些吃过的苦、走过的弯路、经历的风雨、遭遇的坎坷，没有成为先生抱怨人生的理由，反而打磨了他的意志，丰盈了他的内心，开阔了他的胸襟。半生风雨入胸怀，万般苦乐皆成诗，这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豁达，是一种看透世事之后的坚韧。人生最难得的，从来不是一路顺风顺水，而是历经风雨，依然热爱生活；饱受苦乐，依旧心怀暖阳；走过崎岖，始终从容坦荡。田卡先生用这两句诗，告诉我们：人生所有的经历，都不是徒劳，苦乐淬炼人生，崎岖丰满胸襟，走过的每一步路，都算数。

诗的结尾两句“唯求家近悦，岁耄序兰吟”，褪去了所有的人生锋芒，回归到最朴素、最真挚的人生期许，也将全诗的情感推向最温暖的高潮。走过半世风雨，看遍世事繁华，历经人生起落，先生早已看淡了功名利禄，摒弃了世俗纷争，心中最后的期盼，从来不是高官厚禄、声名显赫，而是家人安康、阖家欢喜，而是晚年安宁、诗意栖居。

“唯求家近悦”，短短五字，道尽了人生最深的幸福真谛。年少时，我们总想着追逐远方，追求成就，渴望出人头地，以为人生最大的幸福是功成名就、光耀门楣；走过半生才明白，世间最珍贵的幸福，从来不是外在的浮华与名利，而是身边的家人平安喜乐，家庭和睦温馨。三餐四季，家人相伴，灯火可亲，安稳舒心，便是余生最好的光景。先生扎根基层、奋斗半生，操劳一生，心底最柔软、最真切的愿望，不过是家庭圆满、亲人安康，这份简单纯粹的心愿，没有丝毫功利之心，只有藏在岁月深处的温情与牵挂，最是打动人心。这也让我们明白，人生兜兜转转，最终的归宿，从来都是烟火家常、亲情温暖；历经千帆之后，最朴素的愿望，才最珍贵，最动人。

“岁耄序兰吟”，则写出了先生晚年的精神追求与生命境界。先生借用王羲之《兰亭集序》的文义，寄寓晚年诗意安然、清雅从容的生活理想。王羲之的《兰亭集序》，写的是文人雅集、山水畅怀，抒的是看淡生死、从容豁达的人生情怀，千百年来，成为中国人追求精神自由、心境安然的文化符号。先生步入耄耋之年，不求喧嚣热闹，不慕尘世浮华，只愿在余下的岁月里，心怀清雅，诗意生活，像兰亭雅集那般，守一份心境平和，怀一份文人雅致，在岁月安然中品读人生，在时光静好里抒怀言志。

这是一种历经世事之后的精神归真，是从奔波劳碌到安然闲适的心境蜕变，更是中国人最向往的晚年境界：身体安然，心境清雅，精神富足，远离纷扰，独享清欢。半生在基层耕耘、在尘世奔波，为生活操劳，为责任前行，晚年终于卸下重担，回归本心，守着家人温暖，怀抱着诗意情怀，在平和清雅中安度余生。这份从容，这份雅致，是岁月赐予长者最好的礼物，也是先生一生坚守本心、淡然处世的最好回报。

通读全诗，从怀旧追问、霜鬓忆今，到半世守心、苦乐淬炼，再到晚年祈愿、诗意归真，田卡先生用八句五言小诗，勾勒出自己完整的人生轨迹，也写出了一代基层奋进者的人生缩影。这首诗，是写给旧时光的回信，是写给自己的人生总结，更是写给后人的生命启示。

它让我们读懂了时光的意义。半个多世纪的时光，能改变容颜，能流转世事，却不能磨灭初心，不能冲淡真情。一张旧照，是时光的容器，封存的是青春，铭记的是成长，提醒我们：无论走得多远，都不要忘记来时的路，不要忘记最初的自己。

它让我们读懂了成长的真谛。人生从无坦途，苦乐与崎岖，都是生命的必修课。真正的成长，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顺遂，而是历经苦乐淬炼、走过坎坷崎岖，依然能坚守本心、豁达前行。脚踏实地做事，坦荡真诚做人，岁月终会回馈我们从容与安宁。

它让我们读懂了初心的珍贵。先生一生秉守“三心”，不忘本心，不恋浮华，从基层走来，始终扎根大地、心怀赤诚。在浮躁功利的尘世中，坚守初心，从来都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，而是历经世事诱惑、人生风雨，依然守住底线、保持本真、心怀善良。

它更让我们读懂了幸福的本质。人生最好的归宿，从来不是功成名就、万众瞩目，而是家人安康、阖家温暖，是晚年心安、精神清雅。历经千帆，褪去繁华，回归烟火家常，守住内心清欢，便是人生最圆满的幸福。

一张旧照，定格青春芳华；一首小诗，写尽半世人生。田卡先生的《自题昔照》，没有惊天动地的豪情，没有辞藻华丽的修饰，却以最质朴的语言、最真挚的情感、最通透的心境，道出了人生最本真的道理。岁月染霜鬓，初心终不改；半生历苦乐，一襟藏从容；晚年求安暖，清雅度余生。

这首小诗，是一位长者对时光的温柔回望，是对人生的淡然释然，更是对生命的深情礼赞。它不仅属于田卡先生个人的人生记忆，更能触动每一个历经岁月、坚守本心的人。愿我们都能在时光中坚守初心，在风雨中磨砺成长，在纷繁中守住本真，历经半生之后，都能拥有家人相伴的温暖、淡然处世的心境、清雅安然的余生，不负时光，不负初心，不负此生。（中华妈祖杂志 文/平淡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