莆阳芒种：稻禾青浪里的山海烟火

时序推着夏风往前走，转眼就到了芒种。对莆田人来说，这不是日历上一个轻飘飘的节气，而是刻在骨子里的“大忙季”。老话讲“芒种忙，两头忙”，一头忙着田间管护、孕育丰收，一头忙着耕海牧渔、采收海味，每一滴汗水都浇灌着下半年的希望。

莆田依山傍海，一半是南北洋平原的千顷稻田，一半是湄洲湾的万顷碧波。千百年来，莆阳人既耕海又耘田，把芒种过成了独一份的样子：既有稻田里的禾浪青青，也有海面上的虾鲜扑鼻；既有挥汗如雨的忙碌，也有敬天惜福的温情。这些代代相传的老习俗，藏着先民顺应天时的智慧，也藏着莆田人最本真的烟火气。

一、山海双忙：田头海里都是希望的味道

芒种的“忙”，在莆田是刻进日子里的。天刚蒙蒙亮，村里的鸡鸣就连成一片，家家户户扛着农具下田，整个乡间看不到一个闲人。南北洋平原的稻田里，清明前后插下的早稻早已返青分蘖，长得郁郁葱葱、齐膝深高，风一吹，层层绿浪翻滚，空气里满是禾苗的清香气。

此时正是早稻孕穗拔节的关键期，也是田间管护最吃紧的时候。农户们光着脚踩进软泥里，弯腰耘田除草、松土培蔸，把田埂边的杂草一一拔净，再追施一遍穗肥，让每一株禾苗都能喝饱水、吃足肥。正午的太阳最毒，却也是防治病虫害的好时机，大家背着喷雾器在田埂间穿梭，细心守护着这片孕育丰收的青纱帐。这边稻田里的管护刚告一段落，那边菜园里的黄瓜、茄子也到了采收期，摘满一筐担回家，既是餐桌上的鲜蔬，也能挑到集市上换些零钱。

陆上忙得热火朝天，海上也没闲着。芒种前后，正是近海毛虾产卵的旺季，这时候的虾皮肉质最饱满、味道最鲜甜，莆田人专门叫它“芒种皮”。渔民们天不亮就摇着小船出海，一网下去，捞上来的全是活蹦乱跳的银亮小虾。回来后分成两种传统做法：生晒的不加一粒盐，直接摊在竹篾席上趁烈日晒干，原汁原味，放一年都不会返潮；熟晒的先加少许海盐煮透，再沥干晾晒，咸香入味，是佐餐的绝配。

每年这个时候，家家户户都会囤上几斤芒种皮。不管是煮兴化线面、熬白粥，还是炒空心菜、蒸水蛋，撒上一小撮，鲜味立刻就提了上来。这是大海给莆田人的时令馈赠，也是芒种独有的海味记忆。田头的禾香和海边的虾香混在一起，就是莆阳芒种最动人的味道。

二、敬田祈福：一碗红团里的感恩之心

农耕时代，收成全看老天爷的脸色。莆田人深知粮食来之不易，所以再忙，也不会忘了敬谢土地的馈赠。芒种时节，早稻长势正好，各村都会择个晴好的日子，举行简单的“安苗”仪式，祈求禾苗茁壮成长、无灾无害，秋天能有个好收成。

仪式不隆重，却很虔诚。家家户户的主妇都会提前一天动手做红团。红团是莆田最有代表性的吉祥吃食，糯米粉加少许红曲粉揉成红润的面皮，包上甜甜的豆沙或糯米馅，用木模印上“福”字或五谷纹样，垫上新鲜的柚子叶，放进蒸笼里大火蒸熟。刚出锅的红团红通通、圆滚滚，冒着热气，象征着团圆圆满、五谷丰登。

祭祀的时候，把红团、刚摘的新鲜果蔬和一壶清茶摆在田埂边，点上一炷香，对着连片的稻田拜三拜。不求大富大贵，只求风调雨顺、稻穗饱满，一家人能有饭吃、有衣穿。礼成之后，红团先分给家里的老人和孩子，再端一碗送给左邻右舍，大家一起分享这份对丰收的期盼。

老一辈常说：“芒种敬田，敬的不是神，是土地。”一碗红团，承载的是农人对土地最深的眷恋，也是对自己辛勤耕耘的一份慰藉。现在虽然有了化肥、农药和现代农业技术，种地比以前轻松多了，但做红团、敬田神的习俗还是保留了下来。这不是迷信，是莆田人刻在骨子里的惜福和感恩。

三、夏日俗事：藏在日常里的生

芒种过后，天气越来越热，雨水也多了起来，湿气重、蚊虫多。聪明的莆田人早就摸透了夏天的脾气，形成了一套顺应时节的生活习俗，简单又实用。

第一件事就是挂艾草和菖蒲。芒种当天，家家户户都会趁着清晨露水未干，去山上采一把艾草和整根的菖蒲，用红绳扎成一束，挂在门楣两边。艾草和菖蒲都有特殊的辛香，能驱赶蚊虫、净化空气，老人们说还能驱邪避秽，保佑一家人平平安安。有些老人还会用艾草煮水，给家里的孩子洗澡，或者擦拭家具、打扫庭院，祛除屋里的湿气和浊气，让家里清清爽爽过夏天。

莆田人常说“芒种不忙，四季空荒”。芒种是一年中最能体现“一分耕耘一分收获”的时候。乡间的老人总会借着这个时候教导晚辈：不管是种田还是读书，都要抓紧时间，不能偷懒。你今天偷的懒，明天就要加倍还回来。这种朴素的道理，一代代传下来，养成了莆田人勤勉务实、吃苦耐劳的性子。

以前没有空调和风扇，芒种的夜晚最惬意的事，就是聚在村里的大荔枝树下纳凉。莆田盛产荔枝，芒种时节荔枝树长得枝繁叶茂，像一把把巨大的绿伞，树下特别凉快。劳作了一天的人们搬个小板凳坐在一起，摇着蒲扇，吃着自家种的西瓜，听老人讲过去的故事、讲种田的经验。孩子们在旁边追逐打闹，萤火虫在草丛里飞来飞去，整个村子都沉浸在温柔的夜色里。

四、时令滋味：餐桌上的夏日清欢

莆田人的节气，从来都离不开吃。芒种的吃食，讲究清淡解暑、顺应时节，没有什么山珍海味，都是最家常的味道，却最能抚慰人心。

除了前面说的红团和芒种皮，芒种的餐桌上还有不少时令美味。初夏的丝瓜、冬瓜、空心菜长得正旺，清炒一盘，清爽解腻。莆田人还喜欢用冬瓜煮海蛎汤，鲜美的本地海蛎配上清甜的冬瓜，喝一碗，浑身的暑气都消了。还有刚上市的杨梅，酸甜多汁，是夏天最受欢迎的水果。

还有一样东西，是芒种独有的，那就是青梅。莆田的青梅大多种在常太、华亭等山区，芒种前后成熟，酸酸甜甜的。新鲜的青梅太酸，直接吃不了，莆田人就把它做成青梅汤。青梅洗净去核，加冰糖慢火熬煮，熬到汤汁浓稠、青梅软烂，放凉后放进冰箱冷藏。夏天喝上一碗，酸甜可口、清凉降火，比任何饮料都好喝。

一碗冰镇青梅汤、一碟芒种虾皮、一笼热气腾腾的红团，再加上一盘清炒空心菜，就是莆田人芒种最地道的一餐。这些简单的吃食，没有复杂的做法，却藏着先民顺应自然的智慧，也藏着家的味道。

结 语

芒种，是耕耘与孕育的交汇，是忙碌与希望的并存。在莆阳大地上，这个节气从来都不是抽象的，而是田头弯腰除草的身影，是海上扬起的船帆，是蒸笼里冒着热气的红团，是门楣上随风摇曳的艾草。

它告诉我们，所有的丰收都来自日复一日的精心守护，所有的美好都需要用心去浇灌。岁岁芒种，年年耕耘。这些代代相传的习俗，早已融入莆田人的血脉，成为他们精神世界的一部分。在四季轮回中，莆阳儿女守着时序，勤勤恳恳，踏踏实实地过日子，把平凡的生活过成了最美的烟火。（中华妈祖杂志 文/平淡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