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晨起立于露台,放眼望去,一群红蜻蜓,在古厝凉亭之侧上空,满天飞转,奇之,作此纪实之诗。

《满天飞蜓》
夏至清晨晓霁亭,
嫣红乱舞美蜻蜓。
不栖浅沼荷尖角,
偏向危崖树顶青。
点水神出柔玉影,(1)
抽身巧避网蛛形。
濛烟款款穿林远,
翼振风回一路馨。
注:
(1)点水神出句,指蜻蜓这种奇妙运动,包含产卵繁殖行为在其中。
田卡丙午夏日于郊野介居
飞蜓载夏意,清风见本心
——读《满天飞蜓》有感
窗外,夏日清晨,天光初破,雾霁初收,古厝凉亭静立郊野,一群红蜻蜓漫天翩飞、回旋起舞。诗人晨起登高、凭栏观景,被这鲜活灵动的夏日盛景触动心境,落笔成《满天飞蜓》一诗。全诗八句七言,字字绘景、句句含情,没有晦涩的典故,没有刻意的雕琢,以朴素自然的笔触描摹红蜻蜓的身姿、习性与神韵,将郊野夏日的鲜活生机、自然万物的自在洒脱,以及诗人恬淡通透、热爱生活的心境融为一体。反复品读这首夏日纪实诗作,眼中是翩跹飞动的红蜻蜓,心中是治愈喧嚣的自然清欢,字里行间的烟火诗意与生命哲思,让人在盛夏光景里收获无尽感悟。
《满天飞蜓》最动人的开篇,便是极致鲜活的画面之美,寥寥十四个字,便勾勒出一幅意境清幽、声色俱全的郊野晨蜓图。“夏至清晨晓霁亭,嫣红乱舞美蜻蜓”,诗歌开篇精准定格了观景的时间、地点与景致。夏至时节,是万物繁茂、草木葱茏的盛夏开端,白昼悠长、清风温润,是夏日最富生机的时刻。清晨破晓之时,夜雨晨雾尽数消散,天地澄澈明净,晓风微凉、天光柔和,古朴的亭台静静伫立在郊野之间,自带清雅悠远的古韵。
就在这般清幽静谧的环境之中,无数嫣红的蜻蜓漫天飞舞、错落盘旋。诗人用“嫣红”二字点睛,褪去了夏日草木的单调青绿,一抹明艳温润的红色划破清晨薄雾,为素雅的古厝郊野增添了灵动热烈的色彩。“乱舞”二字更是神来之笔,此处的“乱”绝非杂乱无章、纷乱无序,而是自由自在、无拘无束的肆意翩飞。无数红蜻蜓高低错落、前后相随,或低空盘旋、或向上翻飞、或并肩齐舞,没有固定的轨迹,没有刻意的姿态,尽是自然生灵最本真、最鲜活的模样。静的古厝凉亭、清的晓雾晨光,搭配动的翩跹飞蜓,静景衬动景,清景配艳色,一动一静、一素一艳,相辅相成、相得益彰,瞬间让整个夏日清晨鲜活起来,让读者仿佛身临其境,立于露台之上,亲眼看见这幅治愈人心的夏日晨景。
在传统诗文的意象中,蜻蜓素来与荷塘碧水相伴,自古便有“小荷才露尖尖角,早有蜻蜓立上头”的千古名句。千百年来,文人墨客笔下的蜻蜓,总是偏爱浅沼荷塘、临水草木,温柔婉约、静立安然,成为温柔夏景的专属符号。而本诗最精妙的创新之处,便是打破了固化的意象认知,跳出传统咏蜓诗的固有框架,写出了红蜻蜓与众不同的风骨之美。
“不栖浅沼荷尖角,偏向危崖树顶青”两句,笔锋一转,赋予了小小蜻蜓全新的生命气质。它不贪恋荷塘碧水的安逸温柔,不眷恋荷尖露水的闲适安稳,不屑于停留在平坦浅沼的舒适之地,反而偏爱险峻高耸的危崖,执着飞向挺拔苍翠的树顶。这短短两句写景,早已超越了单纯的景物描摹,实现了从“写景”到“咏志”的升华。浅沼荷塘,是安逸舒适的温柔乡,是平坦顺遂的舒适区;危崖树顶,是高远辽阔的天地,是磨砺成长的征途。
一只小小的红蜻蜓,身形纤弱、羽翼轻薄,却拥有挣脱安逸、奔赴高远的勇气。它不愿固守方寸浅塘、安于一隅安稳,而是向往高空辽阔、热爱山野苍茫,敢于飞向更高、更远、更险的天地。这份不恋安逸、不甘平庸、向阳向上、逐高而行的生命力,是小小生灵最珍贵的风骨。诗人细致捕捉到这一独特细节,实则是借物喻人、托物言志,在红蜻蜓的身上,寄托了不恋浮华安逸、志存高远辽阔的人生追求,让寻常的夏日小景,拥有了直击人心的精神力量。
诗歌的中间两联,细致描摹红蜻蜓的灵动姿态,精准还原自然生灵的生命本真,细腻传神、惟妙惟肖,尽显自然万物的生机与智慧。“点水神出柔玉影,抽身巧避网蛛形”两句,动静结合、细节拉满,将红蜻蜓的灵动机敏、生存智慧刻画得淋漓尽致。诗人特意加注注解,点明“点水”并非简单的戏水嬉戏,而是蜻蜓独特的产卵繁殖方式,是大自然奇妙的生命繁衍仪式。
夏日碧水澄澈,红蜻蜓翩然点水,身姿如神出般倏忽轻灵,俯身掠水之际,柔婉玉影漾于波心,羽翼翻飞、姿容曼妙,触碰水面的瞬间,涟漪轻漾、红影浮沉,水光与艳色交相辉映,画面温柔又奇妙。这看似轻盈随意的动作,承载着生命延续的厚重意义,小小的生灵,以最温柔的姿态,完成最伟大的生命传承,让平凡的自然瞬间,充满生生不息的力量。而“抽身巧避网蛛形”更是细节传神,山野林间,蛛网隐匿草木之间,是渺小飞虫难以察觉的危机。红蜻蜓身姿灵巧、反应敏捷,飞行之间洞察风险,倏然抽身、利落闪避,巧妙避开蛛网的桎梏与陷阱。
一“点”一“避”,一为生命繁衍的温柔奔赴,一为抵御风险的机敏从容,一静一动、一柔一刚,完整展现了红蜻蜓的生存状态。它既有热爱生命、繁衍新生的温柔赤诚,又有直面风险、从容自保的灵动智慧。渺小却不弱小,温柔却有力量,这便是自然生灵最纯粹、最真实的生命本色。诗人用心观察、细致描摹,以“神出”摹其迅疾,以“柔玉”状其姿影,以“抽身”写其机敏,不夸大、不刻意,真实还原自然万物的生存之态,足以见得诗人对自然的热爱、对生灵的敬畏,唯有心怀温柔、眼藏细腻,方能捕捉到这般细微动人的自然之美。
诗歌尾联收束全篇,以悠然悠远的景致收尾,升华全诗意境,让夏日飞蜓的画面余韵悠长,更藏着通透淡然的人生心境。“濛烟款款穿林远,翼振风回一路馨”,晨雾濛濛、青烟袅袅,林间清幽静谧,成群的红蜻蜓振翅高飞,穿林而过、渐行渐远,消融于薄雾晨光深处。羽翼轻振,带起徐徐清风,清风流转之间,裹挟着草木的清香、晨露的温润,一路翩飞、一路芬芳。
这是全诗最治愈、最悠然的画面,褪去了所有的喧嚣与躁动,只剩自然的悠然与岁月的温柔。“穿林远”三字尤有余味,视线随飞蜓渐行渐远,画面从眼前的鲜活延展向林间深处,留白悠远、余韵绵长。红蜻蜓自在穿梭、随性而飞,无拘无束、自在安然,不为琐事牵绊,不为危机焦虑,来时翩跹、去时悠然,振翅之处,皆有清风,飞过之地,皆有馨香。这里的“一路馨”,既是林间草木、夏花晨露的自然芬芳,更是心境澄澈、万物安然的精神馨香。
诗人立于露台,静观飞蜓翩飞,看万物自在生长、随性奔赴,内心的浮躁与喧嚣尽数消散。在车马喧嚣、步履匆匆的尘世之中,我们终日奔波忙碌,被琐事裹挟、被欲望牵绊,常常焦虑迷茫、身心疲惫,难得片刻安然。而这群夏日红蜻蜓,以最渺小的身姿,诠释了最通透的生活姿态:不恋安逸、不惧前路,随性而飞、向阳而生,历经风雨、规避险阻,依旧心怀澄澈、自带芬芳。
通读全诗,整首《满天飞蜓》质朴清雅、浑然天成,无华丽辞藻堆砌,无刻意抒情雕琢,以晨起观景的真实见闻为蓝本,纪实写景、借物抒怀,层次清晰、层层递进,景中有形、形中有神、神中有情。首联绘盛夏晨景,明艳鲜活、意境清幽;颔联咏蜻蜓风骨,挣脱安逸、志存高远;颈联写生灵本态,灵动机敏、生生不息;尾联抒悠然心境,自在洒脱、温润安然。整首诗从写景到写物,从写物到写情,从写情到悟理,层层深入、逻辑缜密,完成了自然景致到人生哲思的完美升华。
这首夏日小诗,不仅是一幅绝美的山野夏景图,更是一则治愈人心的生活箴言。世间万物,大有山河壮阔,小有微虫灵动。我们总执着于追逐远方的盛大风景,却常常忽略身边最寻常的自然之美、最朴素的生命力量。一只小小的红蜻蜓,身形微薄、力量渺小,却敢于挣脱舒适区,奔赴高远长空;虽遇前路险阻,却能从容规避、无畏前行;终日翩飞往复,始终自在澄澈、向阳而生。
人生亦如飞蜓,生于俗世、行于人间,既有安稳顺遂的温柔光景,也有暗藏前路的未知险阻。我们不必固守方寸安逸、安于现状平庸,当有逐高而上、奔赴辽阔的勇气;不必困于焦虑浮躁、纠结得失成败,当有从容通透、随性安然的心境。人生奔波往复,难免遭遇风雨险阻、困顿坎坷,我们当如红蜻蜓一般,心怀生机、自带锋芒,既能温柔奔赴、坚守初心,亦可从容避险、稳步前行,在人间烟火中振翅逐光,在世事沉浮中守住澄澈,一路奔赴、一路成长,终得清风相伴、馨香随行。
夏至晨光正好,山野万物安然,满天飞蜓翩跹起舞,载满盛夏诗意与生命力量。这首《满天飞蜓》,以小景见大境,以微物悟人生,让我们在寻常烟火里看见自然生机,在细碎光景中读懂人生真谛。愿我们皆如夏之飞蜓,不恋安逸、不惧远方,心有澄澈、向阳而生,振翅逐风、自在前行,在岁岁年年的盛夏光景里,奔赴属于自己的辽阔长空,活出通透自在、热烈鲜活的人生。(中华妈祖杂志 文/平淡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