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统文化｜莆阳夏至：田埂荔香里的水乡光阴

提起莆阳的夏至，总绕不开木兰溪两岸的水田与荔树。作为兴化平原上的重要节气，它既带着二十四节气的通用节律，又揉进了水乡农耕的在地烟火——新麦刚收，早稻孕穗，荔枝初红，又恰逢端午五日节的余温，吃食、祭祀、农活全凑在一处，没有隆重的排场，却处处透着过日子的踏实与讲究，藏着莆仙人代代相传的生活智慧。

一、舌尖上的夏至：尝新与清补的烟火气

民以食为天，莆阳的夏至，最先从一碗新麦面开始。

南北洋平原自古盛产大小麦，夏至前后，春收的新麦刚磨成粉，家家户户便循着“冬至饺子夏至面”的老规矩，擀起面条。与别处的凉面不同，莆阳的夏至面带着水乡特色：手擀的劲道面条下锅煮熟，浇上用溪虾、杂鱼熬的鲜汤，撒一把菜园刚摘的空心菜或苋菜，热热乎乎端上桌。一家人围坐同食，既是尝尝新麦的鲜香，也借着面条绵长的样子，祈愿夏收顺顺利利，日子和和美美。这碗面不只是果腹的饭食，更是农人对麦季丰收的小小庆贺。

比新麦面更有地域标识的，是夏至的第一口荔枝。莆田古称“荔城”，陈紫、宋家香等名品荔枝，恰恰在夏至前后陆续初熟。当地流传着一句老话：“夏至食个荔，一年都无弊。”刚摘的荔枝带着晨露，放进井水里浸上片刻，剥开来果肉莹白清甜，咬一口汁水满溢。老辈人总说，夏至吃荔枝要配点淡盐水，既能消暑开胃，也不会上火。此时的荔枝还只是“尝鲜”，等到大暑时节才是正式的“荔枝进补”，从夏至到大暑，一口清甜顺着节气慢慢递进，成了荔乡独有的食养节奏。

除了尝鲜，莆阳夏至的饮食更讲究“清补不腻”。闽地夏季湿热，当地人信奉“夏食苦，养心气”，餐桌上总少不了绿豆汤、炒苦瓜、莲子羹、冬瓜汤这类清热利湿的吃食，简简单单，却能帮着身体熬过暑热。不少村落还保留着煮夏至蛋的习惯，鸡蛋配红枣、红糖同煮，早上吃上一个，寓意强身健胃，一整个夏天都有精气神。

二、田埂间的祭拜：种田人最朴素的祈愿

夏至是农事的关键节点，对靠田吃饭的莆阳农人来说，这天有件藏在田埂上的大事——祭田公田婆，也叫祭田婆。这是兴化平原稻麦两熟区独有的习俗，不进庙、不请道士，全由农户自家在田间完成，简单却庄重。

仪式都在夏至清晨下田前做完。出门前，户主会备好一壶家常米酒、一块方块猪肉，再装上几个新麦做的米粿或是一碗索面，都是最家常的祭品，不讲究铺张。除此之外，还要从田头拔一把新鲜稻草，拧成尺把高的草把，顶端稍稍散开，这便是方志里说的“束草立标”——草把插在哪里，哪里就是田公田婆的临时神位。

到了自家田块，农户总选在田埂正中、靠近灌溉水口的地方插草把。一来是田中央寓意守护整片田地，二来挨着水口，也盼着肥水常流、籽粒饱满。讲究点的人家会在草把上压一张黄纸、插三支线香，多数人家就简简单单立个草标，心意到了便好。

祭拜的流程一点不复杂：点香躬身三拜，再把米酒洒少许在草标根部的泥土里，就算是敬过神明了。嘴里念叨的祝祷也全是实在话：一边谢田公田婆保佑春季大麦丰收，一边求接下来早稻孕穗顺利，没虫灾、没水患，秋后能有好收成。一谢一求之间，藏着莆阳农区“稻麦两熟”的特殊节奏——别的地方夏至只祈秋收，莆阳却既要谢麦收的恩，也要祈早稻的福，是名副其实的“祈报合一”。

祭完的祭品从不带回家，直接在田埂上铺开，喊上家里干活的人、帮忙的邻里一起吃，俗称“吃田饭”。既是分享神明赐下的福气，也趁着节气慰劳连日农忙的家人。邻田的农户要是也在祭祀，常会互相递几个米粿，道一句“今年丰收”，田埂上说说笑笑，满是乡里乡亲的热乎气。吃完还会撒几粒米饭、一点肉沫进田里，叫“散福于田”，算是把福气留在土地里，答谢土地的滋养。

三、双节叠着过：从家宅到水岸的民俗串联

莆阳的夏至还有个鲜明特点：总跟端午挨得近。当地端午有“五日节”的说法，从初一糕、初二粽，一直热闹到初五划龙舟，夏至常常就落在这几天里，久而久之，两节的习俗便融在了一起，过得热热闹闹。

家里的祭祖便是如此。夏至本是传统“四时八节”的祭祖日子，但莆仙人很少单独设祭，大多和端午家祭合并举行。供品也凑着两节的特色：既有端午的米糕、粽子，也有夏至的新麦索面，最特别的是一定要摆上一盘井水泡过的鲜荔枝。本地荔枝初熟，清甜洁净，用来供奉先祖，既是荐新尝鲜，也带着荔乡人的心意。一节双祭，简约却不敷衍，把节气的仪式感融进了宗族日常。

水面上的龙舟赛，也藏着夏至的信仰。南北洋水系、枫慈溪上，端午前后龙舟竞渡，各村的龙舟下水前都要举行祭祀仪式。与别处单祭屈原不同，莆阳的龙舟祭还要祭拜妈祖、水尾圣侯这类水域保护神，以及本村的境主尊王。借着夏至“一阴生”的说法，祭祀既求行船平安、竞渡顺利，也祈愿驱邪禳灾、全境安宁，成了节气祈福、端午习俗、地方信仰三合一的公共盛事。

更有意思的是“土地公暖寿”的习俗。莆仙人信仰土地公，农历六月初六是土地公的正式诞辰，而夏至大多在五月底到六月初，刚好挨着这个日子。于是大家便趁着夏至，带着荔枝、冬瓜、绿豆这些夏天的时鲜，去村头土地庙拜一拜，提前给土地公“暖寿”，顺便求夏日里田间无虫灾、居家无暑疫。从夏至预祭，到六月初六正祭，日子一节连着一节，过得满满都是盼头。

四、节气即农事：跟着日头走的生产节奏

说到底，莆阳的所有夏至习俗，都扎根在农事里。对农人来说，夏至从来不是用来“过节”的闲日子，而是农忙的重要信号。

在稻作区，夏至是早稻孕穗、晚稻备耕的关键期。当地有句农谚：“夏至雨点值千金”。早稻抽穗灌浆最需要雨水，这时候下场透雨，就意味着秋后能多收几斗粮。农户们天天往田里跑，管水、除草、查虫情，一刻不敢松懈，为后面“双抢”——抢收早稻、抢插晚稻做准备。节气走到哪，农活就跟到哪，半点错不得。

在沿海和丘陵地带，夏至则是荔枝、龙眼坐果膨大的关口。果农们看着夏至的日照长短、雨水多少，就能预判今年的果子甜度和产量。什么时候疏果、什么时候施肥，全跟着节气走。一辈辈传下来的物候经验，就藏在夏至的日头雨水里。

如今日子越过越好，很多老习俗慢慢简化，田埂上祭田婆的人少了，龙舟赛却越办越热闹，夏至吃面、尝荔枝的习惯却一直留着。莆阳的夏至，从来没有盛大的典礼，也没有繁杂的规矩，它就藏在一碗新麦面的香气里，藏在田埂上朴素的祈愿里，藏在荔枝的清甜里，更藏在农人忙碌的身影里。它是木兰溪畔的人们，跟着天地节律过日子的模样，把吃食、信仰、劳作全揉进一天的光阴里，平平淡淡，却满是水乡烟火的温度，一辈辈传下来，就成了莆阳独有的夏至记忆。（中华妈祖杂志 文/平淡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