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《步杜牧山行之韵—春回故里》
百步桥边堤路斜,
幽潭东坝饮吾家。
春风扑面笛声晚,
茶隐云纱胜雾花。
田卡于庚子初春
故园春归处,心安是吾家
——读田卡《步杜牧山行之韵·春回故里》有感
初读田卡先生的这首《步杜牧山行之韵·春回故里》,最先让人留意的自然是“步韵”二字。杜牧的《山行》是刻在国人记忆里的经典,“远上寒山石径斜,白云生处有人家。停车坐爱枫林晚,霜叶红于二月花”,寥寥数语写尽深秋山野的明艳与开阔,千年来被无数人反复吟咏。用同样的韵脚写春日故里,既是与古人的隔空对话,也自带一份创作的考验——同样的“斜、家、花”三个字,要跳出前人的秋景框架,写出属于自己的春日心意,并不容易。而读完这首诗会发现,它没有刻意和经典比高低,只是安安静静地铺展了一幅归乡春景图,字句平实,温度却很足,像一杯春日里的家乡茶,淡而有味,品之暖心。
顺着诗句的脉络走下去,就像跟着诗人的脚步,一步步走回了魂牵梦萦的老家。开篇第一句“百步桥边堤路斜”,没有铺垫,没有渲染,一落笔就落在了具体的实地实景上。百步桥,听来就是故乡最常见的那种老地标——或许是石砌的老桥,桥面被几代人的脚步磨得光滑;或许桥边还长着老树,夏天村里人总在桥下乘凉。它不是什么名桥古建,却是这片土地上人人熟悉的坐标,一说名称,就知道到了哪儿。桥边的堤岸小路顺着溪水蜿蜒延伸,一个“斜”字,既是写堤路顺着水岸弯曲的形态,也藏着归乡人的视角:沿着这条路往村里走,视线跟着路面慢慢转,家越来越近。杜牧写“石径斜”,是往深山里去,前路未知,风景在远方;这里的“堤路斜”,是往家门里走,来路清晰,终点是心安。同样一个“斜”字,一个是出发探寻,一个是归途就在脚下,滋味全然不同。
再往前走,便是“幽潭东坝饮吾家”。一汪清静深幽的潭水,一道横在水中的旧坝,像一双温柔的手臂,把自家的屋舍轻轻揽在怀里。最妙的是这个“饮”字,不说“驻吾家”“有吾家”,偏说“饮吾家”。一个“饮”字,把家和这片山水的关系写透了:不是家“建在”潭水边上,是家“长在”潭水边上,喝着这里的水,靠着这座坝过日子,多少代人的烟火生计,都浸在这一汪深潭里。这不是游客眼里的“山水景观”,是土生土长的人才有的生命体验——东坝拦着的水,浇过家里的茶园,洗过家人的衣裳,夏天的傍晚,一家人总爱坐在坝边乘凉说话。这片潭水这道坝,从来不是用来“观赏”的,是日子本身。所以诗人不用华丽的词夸她美,只淡淡地说“饮吾家”,三个字就把根扎进了泥土里,让所有有故乡的人看了都懂:所谓家,就是和一片山水绑在一起,共生共长的日子。
走着走着,天色慢慢沉下来,诗句也跟着动了起来:“春风扑面笛声晚”。初春的风还带着几分凉意,却已经没了冬天的扎人劲儿,软乎乎地裹着草木新芽的清气,扑在脸上的时候,赶路的疲惫一下子就散了大半。暮色里隔着溪潭,远远飘来许笛声,悠悠扬扬来。没有喧闹的人声,没有车马的嘈杂,只有风声和着笛声,把故乡的傍晚衬得格外清静。这是只有在老家才能体会到的松弛:不用赶时间,不用想琐事,就顺着堤路慢慢走,风是熟悉的风,调子是熟悉的调子,连空气里的味道,都是记忆里的样子。杜牧写“停车坐爱枫林晚”,是路人被风景吸引,特意停下脚步欣赏;而这里的“笛声晚”,是归乡人走在回家的路上,自然而然撞见的日常。不用特意停留,因为这份静,本来就是属于他的生活。
最后一句“茶隐云纱胜雾花”,把全诗的情意落到了透视之处,也点出了故里最动人的风物。漫山的茶园藏在薄薄的暮云里,像蒙了一层半透的轻纱,朦朦胧胧的气韵,竟比雾里盛放的繁花还要动人。茶山或许是故乡最寻常的产业,家家户户种茶制茶,春天一到,满山都是抽芽的茶树,穿戴花花绿绿的采茶姑娘,身影散落云雾里,是刻在几代人记忆里的画面。为什么说茶山远景胜得过雾里看花?因为繁花再美,也是看在眼里的热闹;而这片茶山,是家里的生计,是童年的玩伴,是刻在骨子里的生活印记。它承载着祖辈的汗水,藏着年少的回忆,连茶叶的清香,都是从小闻到大的味道。在归乡人的眼里,带着家的温度的景色,永远比世间所有刻意的美景都要动人。这一句收得平实,却藏着最深的偏爱:天下的花有千万种,可最合心意的,永远是老家山上那片片茶园。
把四句诗连起来看,会发现整首诗藏着清晰的行进脉络:从百步桥边的堤路出发,往村里走,看见家边的幽潭东坝,再感受到拂面的春风、耳边的笛声,最后落在眼前熟悉的茶山茶园之上。空间上由远及近,脚步从村口挪到家门;时间上从白昼走到黄昏,光线从明亮转成柔和;情绪上则从赶路的期待,慢慢沉落成归家的安稳。短短四句,有景,有人,有温度,像一轴慢慢展开的归乡画卷,不用浓墨重彩,已经足够动人。
而这份动人,恰恰来自它和杜牧《山行》完全不同的心境底色。同样的韵脚,同样写山野村庄景致,杜牧的《山行》是“过客之秋”:诗人是行走在路上的旅人,偶然撞见一片枫林,被深秋的艳色打动,于是停车驻足,发出一声惊叹。那份美是偶遇的、惊艳的,带着漂泊途中的意外之喜。而田卡的这首诗,是“归人之春”:诗人不是路过的客人,是回到故土的主人。他眼里的一桥一坝、一园一茶,一风一笛,都不是偶然遇见的风景,是刻在生命里的旧相识。他不用特意停车欣赏,因为这条路他走了几十年;他不用刻意赞叹美景,因为这片山水本来就是他生活的一部分。一个在旅途上找风景,一个在故里找心安;一个写的是向外探寻的兴致,一个写的是向内回归的踏实。同韵不同境,恰恰写出了中国人对“远方”和“故乡”两种最经典的情感。
再看这首诗的创作时间——庚子初春,更能读懂诗句里那份安逸的分量。那个特殊的初春,很多人停下了向外奔波的脚步,回到了家乡,守在家人身边。往日里总忙着往前赶,总觉得外面的世界更精彩,总想着去看更远的风景;可真的安下心来,待在老家才发现,最踏实的日子,从来都在身边。春风还是小时候的春风,东坝的水还是记忆里的样子,茶山的云雾和童年时见过的没什么两样。这些没变的日常,在移动的日子里,就成了最稳的依靠。诗里没有写一句焦虑,也没有喊一句口号,只安安静静地写故里的春风、茶山、笛声,可这份“岁月安稳”的状态,本身就是一种力量。它告诉我们:不管外界怎么变,只要身后的故乡还在,只要家里的灯火还亮着,人心里就有底。
说到底,这首诗最打动人的,从来不是技巧,而是那份藏在日常里的真情。很多写乡愁的文字,总爱渲染离别之苦、思念之切,好像不撕心裂肺就不算深情。可普通人对故乡的感情,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。它是你回到村口,看见那座老桥还在时的安心;是你走到家门口,听见熟悉的亲切声音时的放松;是春天里喝一口新茶,尝到熟悉味道时的踏实。它藏在细碎的烟火里,融在日常的风物中,平时不会刻意想起,可一脚踏进那片土地,所有的感觉就都醒了。
“茶隐云纱胜雾花”,说的是茶山茶园,其实也是生活的道理。我们这一生总在追逐远方的繁花,总觉得没见过的风景才最好,没得到的东西才最珍贵。可走过一圈才发现,最耐看的风景,永远是熟悉的风景;最安心的归宿,永远是出发的地方。那片陪着你长大的山水,那些藏着你回忆的日常,就像蒙着云纱的茶山茶园,平淡不张扬,却比世间所有的繁花都更能安放内心。
读完这首小诗,合卷回味,好像自己也跟着走了一趟春日的归乡路。吹过了堤边的春风,听过了暮色里的笛声,看见了云雾里的茶山,心里也跟着软了下来。其实我们每个人心里,都有这样一座百步桥,都有这样一片云纱茶。它或许不有名,或许不惊艳,却是我们这辈子最牢固的底气。
春回故里,回的不只是季节的春天,更是心灵的泊岸。春风扑面的时候,茶香漫上来的时候,我们就会明白:所谓心安处,便是吾家。(中华妈祖杂志 文/平淡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