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统文化 | 《瓜园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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传统文化 | 《瓜园》

瓜 园

江南烟雨,似诗人描述。

对我而言,唯生命之初。

有山有水,有人有厝。

如今呀,只记得归途。

溪边青青草,环村小路,

田园旷野,到处稻黍葫芦。

田卡于丙午夏至看图说话

心里有座瓜园,人生自有归途

——读田卡《瓜园》有感

翻开田卡先生的短诗《瓜园》,字句未及细品,先撞见了一座村落的两重名字——俗名唤作瓜园,雅号称水木山庄。短短数言,像随手掀开了两层岁月的帘幕:一层是文人笔下雅致的山光水色,一层是乡民口中朴拙的瓜果田园。一雅一俗对望之间,这首短短十几行的小诗,便有了沉甸甸的分量。

它没有华丽的辞藻,没有精巧的典故,甚至连句式都像随口唠出来的家常话。可一字一句读下去,心底却像被溪水漫过,软乎乎的,又带着温温的烫。原来所有写故乡的文字,最动人的从来不是修辞,是真情;最深刻的从来不是道理,是共鸣。这首《瓜园》写的是闽东海边一座小小的村落,却装着每一个离家的人,藏着中国人刻在骨血里的归途。

一、两个名字,两种目光:雅号是别人的风景,俗名是自己的人

瓜园本不是什么名村古寨,原为福鼎滨海大道旁,一座面海临溪的普通小邨。三面围着群山,门前淌着溪水,蔡氏族人在这里世代聚居,种地、栽茶、过日子,平平淡淡过了二百余年。昔年有知名文人路过这里,借宿了一夜,见这里山环水绕、景致清幽,提笔写下一篇《水木山庄记》,从此这座小村子便有了个文雅的别号——水木山庄。

外人提起它,总爱说“水木山庄”。听着就有股书卷气,像《桃花源记》般秀丽的地方,有山有水,有诗有文,是用来赏的、用来赞的、用来写进文章里的。可对土生土长的瓜园人来说,“水木山庄”再好听,也不如“瓜园”两个字顺口、贴心、热乎。

就像我们每个人的老家,可能村牌上写着规规整整的大名,地图上标着文绉绉的地名,可本地人永远喊那个带着泥土气的小名:张家坳、李家湾、茶坡、瓜园……大名是给外人看的门面,小名是长在日子里的根。

诗的开篇,恰恰就接住了这份反差:“江南烟雨,似诗人描述。对我而言,唯生命之初。”

从古到今,写江南烟雨的文人太多了。在他们笔下,烟雨是朦胧的画,是婉约的诗,是撑着油纸伞走过的青石板路,是隔着水汽望过去的远山如黛。美是真美,可总隔着一层——那是旁观者的审美,是过客眼里的风景。

可对在瓜园长大的人来说,江南烟雨哪里是用来赏的?它是春天下田时沾在裤腿上的泥点子,是厝檐下滴滴答答滴到天亮的水珠,是稻苗喝饱了水往上窜的劲儿,是奶奶坐在灶前烧火时,混着柴火香飘满院子的潮气。它不是诗里的意象,是浸透在每一天日子里的烟火;不是别人描述的风景,是自己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世界。

一句“唯生命之初”,轻飘飘四个字,却把所有公共的文化符号,都收束成了最私人的生命印记。文人写的烟雨再美,美不过自己出生时的那一场;外人取的名字再雅,雅不过自己喊了一辈子的“瓜园”。水木山庄是别人眼里的景致,瓜园才是自己生命的起点。

这大概就是故乡最特别的地方:它在别人眼里是一处地方,在自己心里是一段人生。别人看的是山好不好看、水是不是清,我们念的是自己在这里摔过的跤、摸过的鱼、吃过的瓜、喊过的人。名字雅俗不重要,风景美丑不重要,重要的是——这里是自己的来处。

二、山水会淡,人事会老,归途永远刻在骨血里

诗的第二节短得像一声叹息:“有山有水,有人有厝。如今呀,只记得归途。”

初读的时候难免心头一酸:故乡明明有那么多东西,青的山、绿的水、热热闹闹的人、安安稳稳的厝,怎么走着走着,就只记得归途了。

可年纪越长,越懂这句话的分量。记忆从来不是越攒越多的,岁月是个筛子,走着走着,就把细碎的细节都筛掉了。你可能记不清隔壁阿婆脸上的皱纹有几道,忘了老厝门口那棵老茶树几岁了,甚至连小时候天天走的田埂,都因为田地改道而变了模样。很多人很多事,隔着几十年的光阴往回看,都慢慢模糊了、淡远了,像蒙了一层水汽。

可唯有“归途”两个字,越磨越亮,越老越清晰。

什么是归途?它不是某一条具体的水泥路,也不是某一班固定的车船。它是心里一个笃定的方向——你知道不管自己在外面漂了多久、走了多远,只要往那个方向去,就能回到自己最初出发的地方。

瓜园的格局,天生就带着“归途”的模样。村子三面都是峻岭群山,像三扇天然的围屏,把小小的村落稳稳护在怀里;只有门前一条溪水,是福鼎第二流域,集了三县十镇的雨水,绕着村子缓缓流过,奔八尺门港进东海。后山的森林长得密,远远望去像一条鲤鱼,鱼鼻子正贴着坝下的水潭,村里人叫它“鲤鱼鼻”;村对面的山顶像一头卧着的狮子,斜东南边的山丘种满了茶树,远远看去像颗圆润的翡翠球。

这些山山水水,不是画里的布景,是瓜园人刻在心里的坐标。在外闯荡的人,坐车回福鼎,远远看见卧狮形的山顶,看见满山的茶树,心里就踏实了:快到家了。沿着溪水往村里走,看见鲤鱼鼻的后山,脚步就不自觉地快了:到家了。

山不动,水长流,归途就永远不会歪。

更有意思的是瓜园蔡氏的来历。族谱里写得清楚,这一族祖上源自河南上蔡,中原战乱时一路南迁,先到莆田扎根,后来先祖的一支又往北走,落脚到闽东福鼎的这片靠山面海小平原,建起了瓜园村。

几代人的迁徙路,其实就是一代代人的“归途”路。从中原到闽南,从闽南到闽东,人往前走,根却往后牵。不管搬到哪里,都记得自己的祖地在上蔡,自己的宗亲在莆田,自己的根在华夏一脉。“耕读为荣,不求闻达”的家风走到哪带到哪,慎终追远的念想走到哪记到哪。

所以“归途”从来不是一代人的事,它是刻在家族血脉里的惯性。祖辈迁徙是为了谋生,后人回望是为了寻根。走得越远,越知道自己从哪里来;过得越久,越明白要往哪里回。

人这一辈子,年轻的时候总觉得“归途”是老了才想的事。那时候满脑子都是往外闯,去大城市,去远方,去看更大的世界,故乡是起点,是要离开的地方。可真的走出去了,摔过跤、受过委屈、见过了人情冷暖,才慢慢懂:外面的世界再大,都是飘着的;只有故乡那个地方,是落定的。

你在外面是员工、是领导、是过客,回到瓜园,你就是谁家的孩子、谁家的晚辈,不用端着架子,不用装着坚强,踩着田埂走两步,闻着稻花香深吸一口气,整个人就松下来了。

“如今呀,只记得归途。”这句话里没有伤感,只有笃定。不是忘了山水人事,是山水人事都融进了“归途”里;不是记不清故乡的模样,是最核心的东西早已刻进了骨血——不用特意想起,永远也不会忘记;不用一一细数,只要方向对了,就什么都对了。

三、稻黍葫芦里,藏着耕读传家的老道理

诗的最后一节,全是扎扎实实的田间物象:“溪边青青草,环村小路,田园旷野,到处稻黍葫芦。”

没有奇花异草,没有亭台楼阁,写的全是最普通、最常见、甚至有点“上不了台面”的东西:野草、土路、稻田、黍米、架上挂着的葫芦。可恰恰是这些朴素到极致的物件,最能戳中人心底最软的地方。

因为这才是中国乡村最本真的模样,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田园底色。

我们怀念故乡,从来不是怀念什么惊天动地的美景,是怀念那种踏踏实实的烟火气:地里种着能填饱肚子的粮食,架上挂着能盛水装物的葫芦,路边的青草年年绿,环村的小路走不丢。日子跟着节气走,春种秋收,日出而作日落而息,不用猜,不用抢,心里安稳。

这份安稳,就藏在瓜园蔡氏传了几百年的家风里:“耕读为荣,不求闻达。”

短短八个字,说透了中国人最朴素的生存哲学。什么是“耕”?不是单指种地,是靠双手吃饭,靠劳动立身,脚踏土地,勤俭自立。稻黍是种出来的,葫芦是养出来的,日子是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。手里有粮,心里不慌;脚下有土,做人不飘。这是家族延续的物质根基,也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底气。

四、丙午夏日的“看图说话”:快时代里的精神定盘星

诗的最后,留了一行短短的题注:田卡丙午夏至看图说话。

“丙午”是2026年。这是一个步履匆匆的时代,信息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,人人都在往前赶,赶进度、赶风口、赶各种各样的节点。生活被切割成碎片化的片段,人心也跟着浮浮沉沉,很多人走着走着,就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出发。

就在这样一个夏天,诗人对着一张瓜园的老照片,像小学生做功课一样,玩起了“看图说话”。这件事本身,就特别有味道。

“看图说话”是什么?是小孩子的游戏。对着一幅画,看到什么说什么,不用讲大道理,不用玩花架子,简简单单,纯纯粹粹,眼睛里看到什么,嘴里就说什么。

在一个人人都在赶速度、拼效率、追求宏大叙事的年代,突然退回到孩童的视角,安安静静对着一张故乡的老照片,写几句关于山水、关于田园、关于归途的话,这本身就是一种选择,一种坚守。

外面的世界闹哄哄的,今天一个热点,明天一个潮流,人跟着跑,跟着追,跑着追着,就容易忘了自己是谁,忘了自己从哪里来。可只要低头看看这张瓜园的照片,看见青青的草、弯弯的路、满田的稻黍葫芦,心一下子就静了。

山还是那座山,水还是那道水,田还是那片田。外界的节奏再快,快不过稻黍一季一熟的节奏;世事的变化再多,多不过山村日升月落的恒常。瓜园就像个稳稳的定盘星,任你外界天翻地覆,它自岿然不动,守着自己的山水,过着自己的日子,传着自己的家风。

对已是人生暮年的诗人而言,这场丙午夏日的“看图说话”,更是一次跨越数十年的生命回望。从生命之初的懵懂孩童,到历经世事的长者,人生走过了山山水水,最终落笔的,还是最初那片瓜园。人生起点与晚年回望在此处相逢,“生命之初”与“只记得归途”形成了完美的闭环——人走了一辈子,其实就是从起点出发,最终又走回起点的过程。

这就是故乡的力量。它不只是你出生长大的地方,更是你精神上的避风港。人生顺的时候,你可能想不起它;可一旦遇到坎儿、遇上迷茫,只要回头想想故乡的山山水水,想想那些踏踏实实的日子,你就知道自己是谁,就知道该往哪里落脚。

诗人写“只记得归途”,放在丙午年的当下,就更有分量了。归途不只是回村子的路,更是回本心的路。不跟着乱哄哄的潮流走,不被外界的喧嚣迷了眼,守住心里那座小小的瓜园,守住自己的根,就不会走偏,不会迷路。

“看图说话”四个字,看着轻描淡写,实则重若千钧。它是用最纯粹的目光,去看最根本的东西;用最朴素的方式,去守最坚定的本心。小孩子看图,只看山是山,水是水,家是家;大人尤其是老人,经历得多了,反而容易把山看成别的,把水看成别的,把家也看成别的。这时候对着老照片,像孩子一样简简单单看一遍,说一遍,反而能把丢了的本心找回来。

所以这首小诗,从来不是闲情逸致的笔墨游戏。它是一个读书人在快时代里的精神退守,是一位长者对生命来路的深情回望。世道可以快,人心不能乱;外界可以变,根脉不能忘。只要心里的瓜园还在,稻黍还在,归途就永远在。

五、人人心里都有一座瓜园,走再远都有回头的方向

读到这里再回头看这首《瓜园》,就会明白:它写的哪里只是福鼎海边一座小小的蔡家村?它写的是我们每一个人的故乡,是所有中国人刻在骨血里的根脉情怀。

我们每个人心里,都有一座“瓜园”。

它可能有个文雅的大名,可你只认那个土里土气的小名;它可能在别人眼里平乏无奇,可在你心里,是全世界最好的地方;它可能随着岁月变了模样,可回家的路,你闭着眼都不会走错。

田卡先生的这首《瓜园》,短得很,总共不过几行字,没有惊人之语,没有磅礴气势。可它像一杯老家的茶,看着清淡,越品越有滋味;像一块老家的米糕,看着朴素,吃下去满是踏实。它用最通俗的话,讲了最朴素的理:人这一辈子,走得再远,也不能忘了来时的路;过得再好,也不能丢了心里的根。

溪边的青草年年都会绿,环村的小路永远绕着村子转,田里的稻黍一茬接一茬,架上的葫芦年年都会挂满。岁月会老,人事会变,可生命里那座叫“瓜园”的村子,永远安安静静待在那里,等着每一个赶路的人,回头看看,歇歇脚。

愿我们每个人,心里都有一座自己的瓜园。

愿我们走得再远,都永远记得归途的方向。(中华妈祖杂志 文/平淡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