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一到七月,莆阳的风里就悄悄变了味道。海风裹着湿润的暑气漫过兴化平原,日头一天比一天长,梧桐叶被晒得发亮,巷弄深处飘出的香气也换了模样——瓦罐里羊肉的醇厚混着街头荔枝的清甜,不用翻日历,当地人就知道,小暑到了。
在莆田,小暑从来不是日历上一个抽象的节气名字。它是碗里温热的羊肉汤,是枝头垂着的一串红荔枝,是稻田里翻涌的金浪,是家家户户晒台上铺开的旧衣裳。它把天时的节律揉进一日三餐,埋进田间地头,成了代代相传的生活底色。
莆阳人过日子,最讲究“顺时而食”,小暑的头一桩大事,全在餐桌上。老辈人常念一句俗语:“小暑吃羊肉,大暑吃荔枝”,初听的外乡人总诧异:三伏天吃羊肉,岂不是火上浇油?可本地人自有一套道理——伏天阳气浮在体表,肚子里反而是虚的,用生姜、当归慢炖一锅羊肉,趁热喝下去发一身透汗,把体内的湿气寒气带出来,这叫“以热制热”,是传了多少年的养生智慧。
每到小暑前后,菜市场的羊肉摊前总排着长队。主妇们挑上三五斤带皮的山羊肉,回家切块焯水,丢进粗陶砂锅里,拍两块老生姜,搁几截当归,再加几粒红枣枸杞,小火慢炖上大半天。锅盖一掀,浓香顺着巷弄飘出老远,放学的孩子循着味儿就往家跑。盛一碗连汤带肉,撒点白胡椒粉,鲜而不膻,暖乎乎落进胃里。一家老小围坐着吃,额头渗出细汗,浑身的筋骨都透着舒坦。
比羊肉香更早漫开的,是满城的荔枝甜。莆田是出了名的荔城,小暑一到,大街小巷的荔枝树就挂起了红果,状元红率先熟得透亮,果皮红中带绿,果肉莹白似玉。本地有个传了很久的老规矩,叫“荔枝红,送丈人”。到了这时候,做女婿的总要挑上一篮最新鲜的荔枝,用红绳系着,拎去岳父岳母家。篮子里除了荔枝,有时还捎上点冰糖、茶叶,不算贵重,却是份按时节来的心意。老人家接过荔枝,笑着招呼女婿坐下尝鲜,剥开一颗咬下去,汁水顺着嘴角流,甜到心里头。寻常人家也爱买上几斤,放井水里冰一刻钟,饭后剥几颗,满身暑气都消了大半。
乡下的小暑,还多了一桩“食新”的仪式。小暑前后早稻开镰,头一批新谷碾成白米,农家总要先煮上满满一锅新米饭,端去祠堂里祭拜五谷神和祖先,感谢天地给了好收成。祭过之后,自家先吃,还要盛上几碗,端给左邻右舍尝尝鲜。一碗新米,就着自家腌的咸菜、炒的空心菜,吃起来格外香。城里人家没田种,也会去米店称两斤新米,和陈米掺在一起煮,算是应了“食新”的景,图个岁岁丰收的好兆头。
餐桌的香甜,从来都来自田间的忙碌。小暑的莆阳大地,是一年里最热闹的农忙时节,夏收、夏种、夏管凑在一块儿,本地人叫“双抢”的序幕,就从小暑拉开了。
兴化平原的稻田里,早熟的早稻已经黄透了,风一吹翻起层层金浪。天刚蒙蒙亮,农人就戴着草帽下了田。晨光里,镰刀割过稻秆的“唰唰”声此起彼伏,打谷机的轰鸣混着蝉鸣,成了小暑最鲜活的背景音。割下来的稻穗脱粒、装袋,趁着日头好摊在晒谷场上晾晒。收完的稻田半刻也不能歇,紧跟着就要翻耕、灌水,把育好的晚稻秧苗插下去。这边刚收完,那边就种下,抢的是农时,拼的是力气,日头底下汗珠子摔八瓣,可看着沉甸甸的谷穗,又都笑得踏实。
比稻田更亮眼的,是漫山遍野的果园。作为荔城,小暑正是荔枝采收的大忙时候。果农们天不亮就钻进荔枝林,专挑清晨露水刚干的时候摘果子,怕正午的日头晒软了果肉,失了鲜甜。长长的竹篙勾住果枝,手一拧,一串红荔枝就落进筐里。摘下来的荔枝要赶紧分拣,个头大、品相好的装筐运去市场鲜销,剩下的便送去加工厂,做成荔枝干、蜜饯,存着慢慢吃。可这时候也最揪心,最怕遇上突来的暴雨,果子淋了雨容易裂果落果,所以家家户户都盯着天气预报,赶着好天气抢收。
荔枝忙着收,龙眼却正忙着长。小暑的龙眼树挂着一串串青绿色的果子,正是膨大的关键期。果农们忙着追施壮果肥,把枝头上太密的、长得弱的果子疏掉,让剩下的果子长得更大更甜。还要仔细盯着虫害,时不时翻看叶片果蒂,就怕蒂蛀虫糟践了果子。大家都心里有数,再过半个月到大暑,龙眼就该熟了,眼下的照料,都是为了那时的满树甜香。
平原种稻,山地种杂粮。丘陵坡地上的甘薯藤爬得满地都是,正是块根开始膨大的时候,农人们扛着锄头去中耕培土,把藤蔓提起来翻个面,免得藤上长细根抢了养分。春花生也结了荚,地里的沟渠要清干净,别让雨水积着泡烂了根。还有菜园子里,冬瓜、南瓜结得沉甸甸的,空心菜、苋菜一茬接一茬地割;另一边,早秋的白菜、萝卜已经撒下了种,搭上遮阳网挡着烈日,等着夏天过去,秋天的菜就接上了。
农忙归农忙,防灾的弦一刻也松不得。小暑一过,台风就说来就来,还有时不时的雷暴雨。田间的沟渠要提前疏通,大棚的架子要加固,果树还要支起撑杆,免得果子结多了被风刮断枝。遇上连日的大晴天,就得趁着早晚给地里灌水,正午日头毒的时候万万不能浇,怕烫坏了庄稼根。这些都是祖祖辈辈和天气打交道攒下的经验,顺着天时来,才能守得住收成。
田间忙得脚不沾地,市井里的小暑,却过得慢悠悠的,藏着不少细碎的讲究。
小暑离农历六月六近,本地有“晒伏”的老规矩。老辈人说,六月六的太阳最毒,晒过的东西一整年都不发霉、不生虫。所以一到这前后,只要是大晴天,家家户户的阳台、晒台、巷口的竹竿上,就都挂满了东西。棉被、冬衣、旧书、字画,甚至家里存的干货、粮食,都搬出来摊开晒。老巷子里花花绿绿的一片,像开了场露天的布料展。老太太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,时不时翻一翻被褥,和路过的邻居拉家常,阳光晒得衣物暖烘烘的,混着樟脑丸的味道,是独属于夏天的安心气息。
暑气重的日子,莆阳人讲究“清补”,不重油重盐,只求清润舒服。菜市场里,鲜藕、黄鳝成了抢手货。藕切片清炒,脆嫩爽口,能清热养血;黄鳝切段红烧,鲜嫩入味,补养脾胃。街头的糖水摊早早摆了出来,绿豆汤熬得沙沙的,搁在井水里冰着,还有荷叶粥、银耳汤,花两块钱买一碗,喝下去浑身都清爽。寻常人家每天也会煮上一锅绿豆汤,凉在那里,干活回来喝一碗,解乏又消暑。
有人说,小暑是一年里最“热烈”的节气,一半是收获,一半是耕耘;一半是烟火,一半是汗水。在莆阳这片土地上,这份热烈被揉得格外具体。
它是砂锅里咕嘟冒泡的羊肉汤,是荔枝壳剥开时溅出的清甜汁水,是稻田里弯腰劳作的背影,是晒台上随风晃动的旧衣衫。它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仪式,全是藏在日常里的讲究——顺着节气吃饭,跟着天时耕作,把日子过得踏实又香甜。
风过莆阳,荔香满巷。小暑的暑气虽盛,可只要循着代代传下的章法过日子,再热的天,也能过出满溢的烟火气,过出属于莆阳人的从容与安稳。(中华妈祖杂志 文/平淡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