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竹,《说文解字》释为:“冬生艸也,象形,下垂者,箁箬也。”
古文解字,至为深奥,非现代人容易明白。我等生长于乡村者,房前屋后,旷野荒坡,目之则知其然。而细细琢磨,竹又非一般植物,国人为何如此喜欢竹子?历代文人雅士尤甚,亇中原因颇多。

回到说文解字“竹冬生草也”,冬天百草凋零,可竹子之胎(笋),却在冰天雪地下、顽强生长起来;箁箬者,笋之外皮竹壳。斯壳脱落而生节,节外生枝散叶。竹之叶子一经萌发,四季不凋,挺拨向上,罕见低头。自笋长成新篁,以空心状,逐节拨高,此与生俱来之气象,确实耐人寻味。
有人说中国文明可谓竹之文明,虽有点夸大或失之偏颇,然不无道理。竹,全身是宝,可造纸,可为笔杆,亦可作艺术雕刻,还可作乐器、乃至用以建筑及生活器具材料,林林总总,不胜枚举。
欲论竹之贡献,竹所创造诸多文明,真可以编辑一部浩大专著,历朝历代不知多少文人骚客,以竹为题材,吟诗赋词,法书绘画;或放骇竹林间,饮酒、弹琴、长啸、抒情……。载入史册,有典可查,堪知多少?鄙孤陋寡闻,读书也不多。但依稀记得,在《史记-孔子世家》一文,赫然记载。“读《易》韦编三绝”;指孔子晚年尚苦读《周易》,以至将编联竹简之牛皮绳,断了好几回。晋时“竹下七君子”之种种戏说,为何亦独言脱俗避世于竹林?包括之后考古大量发现汉简,记载人类早期种种事迹,竹,功莫大焉。
唐代山水画大家、诗人王维,曾有诗云,“独坐幽篁里,弹琴复长啸,深林人不知,明月来相照”。抒发了在幽深竹林里,一代名士飘逸之心境及高洁之格调。
更有写竹,画竹,借竹说事者,譬如宋人文与可,“湖洲画竹派”核心代表,画竹贴切自然,极尽其潇洒灵动之特征。大文豪苏东坡兄弟俩,分别为其表弟文与可竹画题跋撰文,轼之《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》,揭示诸多竹之特殊风格和人生哲理。首次提出“胸有成竹”之画论,极其欣赏竹“倔強伸展,凌霜不折”,“其身与竹化”,“无穷出清新”;通过高度赞扬文与可画竹,崇尚竹之难能可贵的品质和风格。其弟辙之《墨竹赋》,以观画角度,揭示画竹得“技乎道也,如“庖丁解牛、轮扁斫轮”。精彩描述竹“性刚洁而疏直,姿婵娟以闲媚,涉寒暑之徂变,傲冰雪之凌厉”,斯形象与质地,为世间万物垂范也。
清杨州八怪之风流才子郑板桥,终身以竹为知己,画竹历半世纪,以简墨状竹之“瘦劲孤高”而闻名于世,并寄托着“出世又入世”深邃哲学理念。他还将竹与为官爱民紧宻相联,有诗为证:“衙斋卧听潇潇竹,疑是民间疾苦声。些小吾曹州县吏,一枝一叶总关情”。之前尚有一位宋人落魄官宦王禹偁所撰赋文,《黄州新建小竹楼记》,曾于黄州江畔,建小竹楼二间,与月波楼通,“远吞山光,平挹江瀨,幽阒辽敻,不可具状”。廖廖百余字,字字句句,掷竹有声,实扣人心弦也。
写了上述有关竹之文字,夜已深,推窗望见露台几株绿竹,在月光下其影婆娑,不禁又陷入沉思。为何国人尤其是文人雅士,对一杆杆竹子,极尽赏识、顶礼而膜拜。是竹之形象,是竹之气节,抑或竹之生命与精神使然。说不清,道不明,值此蓦然想及《黄帝内经》中有四亇字,曰“恬惔虚无”,也许能说明点什么。
田卡成稿于癸卯初冬清晨
一杆青竹,千年倾情
——读《竹》有感
捧读这篇《竹》,文字质朴厚重,由《说文解字》开篇,沿着历史长河娓娓道来,从竹子自然生长的特性,讲到融入华夏文明的漫漫历程,再细数历代文人与竹子不解的情缘。田卡老师由房前屋后随处可见的寻常草木落笔,层层深挖,最终落脚于中国人藏在翠竹之中的精神追求。读完静静思索才明白,中国人偏爱竹子,从来不是单纯喜爱草木外形,而是在竹子身上,看见了自己向往的品格,找到了安放内心的精神归宿。
在很多人眼中,竹子只是乡间寻常植物。山野坡地、农家院落,随处都能见到一丛丛翠竹,平淡无奇。但田卡老师从古老字典《说文解字》的注解切入,引导我们重新读懂竹子本身。书中解释竹为“冬生艸也”,短短几字,藏着竹子与众不同的生命力。秋冬时节,寒霜降临,百花枯萎、百草凋零,大地一片萧瑟。别的植物停止生长、归于沉寂,竹笋却深埋冻土之下默默积蓄力量,在严寒中孕育新生。等到春笋破土,一层层笋壳慢慢脱落,一节一节向上生长,散枝开叶。竹子长成之后,常年翠绿,枝干挺拔,从不弯腰垂首。竹杆中空,节节分明,向上生长,恒久无息。
这些自然特征,放在普通人眼里只是植物习性,却恰好契合人崇尚的美德。空心,代表谦逊虚怀;有节,象征坚守气节;凌冬常青,寓意坚韧不屈;向上生长,代表奋发自强。万物万千,唯有竹子把谦逊、骨气、坚韧融于一身。也正因如此,千百年来,竹子慢慢走出山野,走进生活,一步步扎根中华文明的土壤。
田卡老师文中提到,有人称华夏文明是“竹之文明”,这个说法乍听略显夸张,细细思量却十分真切。竹子浑身皆是宝藏,渗透古人衣食住行方方面面。先民砍下竹子制作生活器具,搭建房屋;削竹制笔,书写文字;竹材造纸,承载思想;裁竹制笛、制箫,奏响乐曲;匠人还能在竹面上雕刻纹饰,造就精巧艺术品,持续滋养一代又一代中国人。
比器物价值更加珍贵的,是竹子承载的文明记忆。文章列举诸多史实,令人印象深刻。《史记》记载孔子晚年研读《周易》,编联竹简的牛皮绳多次磨断,留下“韦编三绝”的千古典故。在纸张尚未普及的年代,竹简是最重要的文字载体。华夏先贤的思想、史书典籍、律法诗文,依靠一片片竹简得以记录、代代相传。若无竹子,大量古老智慧或许会淹没在岁月长河。魏晋时期的竹林七贤,远离喧嚣官场,隐居竹林之中,饮酒抒怀、弹琴长啸。幽深竹林,成为乱世文人躲避纷扰、守住本心的精神栖息地。从出土大量汉简也能看出,竹子承载文明的使命,延续了漫长岁月。物质功用之外,竹子早已悄悄融入文明根脉。
自魏晋之后,文人与竹子的缘分越结越深。无数诗人、画家寄情于竹,借竹抒怀。田卡老师罗列一众先贤佳作,串联起一幅绵延千年的爱竹画卷。王维隐居山林,写下名诗:“独坐幽篁里,弹琴复长啸,深林人不知,明月来相照”。一轮明月,一片竹林,一人一琴,远离俗世喧嚣。竹林,是王维安放淡泊心境的净土。在幽静竹林之中,不必迎合世人,不必追逐名利,随心而行,自在安然。短短二十字,写尽古代名士清幽洒脱的精神境界。
宋代更是咏竹、画竹文化发展的高峰。文与可开创“湖州画竹派”,精通画竹,观察竹子的姿态神韵,笔下翠竹灵动自然。苏东坡十分推崇文与可,写下名篇《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》,留下家喻户晓的成语“胸有成竹”。苏东坡赞美竹子凌霜不屈、生机常在,作画之时人竹相融。苏辙所作《墨竹赋》,同样赞美竹子品性,不惧寒暑、傲对冰雪,刚直洁净、姿态清雅。在苏氏兄弟眼中,竹子不只是可供描摹的景物,更是为人处世的标杆。
时光流转至清代,“扬州八怪”郑板桥,一生爱竹、画竹,与竹相伴五十余年。他笔下墨竹瘦劲挺拔,风骨凛然。最为动人的便是那一首咏竹爱民诗,“衙斋卧听萧萧竹,疑是民间疾苦声。些小吾曹州县吏,一枝一叶总关情”。古往今来,很多文人爱竹,追求清高避世,郑板桥却赋予竹子全新的温度。翠竹的风声,牵动着他对底层百姓的牵挂。文人的气节,不能只藏于山林,更要心系苍生。竹子的风骨,不再只是独善其身,更包含兼济百姓的责任。
田卡老师还提及北宋王禹偁的《黄州新建小竹楼记》。被贬黄州,境遇失意,他没有消沉颓丧,就地搭建竹楼。凭楼远眺,尽收山光江景。简陋的竹楼,容纳了逆境之中豁达从容的心境。遭遇挫折之时,竹子搭建的小楼,成为失意文人精神的庇护所。一代代文人,顺境时以竹自勉,坚守底线;逆境时观竹自省,直面坎坷。
顺着田卡老师的文字回望,我们不难发现,不同时代的文人,在竹子身上看见不同的精神寄托。有人欣赏竹子远离尘俗的淡然,有人敬佩竹子不畏风霜的坚韧,有人借竹子抒发体恤百姓的情怀。千百年来,咏竹诗文、墨竹画作层出不穷,本质上,文人是借着一杆青竹,表达自己做人的理想。
读到文末,作者笔锋一转,深夜推窗,看见露台月下竹影婆娑,心生感慨。世人钟爱翠竹,究竟迷恋它挺拔的外形,还是向往它不朽的精神?思绪辗转间,联想到《黄帝内经》“恬惔虚无”四字,留下悠长回味。这也是全文最耐人深思之处。
何为“恬惔虚无”,通俗来讲,便是守住内心安宁,看淡外界浮华,不被欲望裹挟,坚守本心。现代人常常疑惑,物质条件越来越好,焦虑、浮躁却如影随形。追逐名利、攀比得失,内心始终难以平静。回望古人偏爱翠竹的内核,正是追求这份从容安定。竹子扎根泥土,静静生长,不争百花艳丽,不惧寒冬霜雪。外在不张扬,内里有风骨。这便是“恬惔虚无”最好的写照。
竹子空心,提醒人不可狂妄自满;竹有节,警示行事要有底线、懂得节制;四季常青,意味着无论境遇顺逆,都保有向上的力量。外在姿态从容,内在坚守底线,不刻意争抢,不轻易屈服。这种状态,恰好是现代人最为需要秉持的心境和心态。
今天,我们不必效仿古人隐居竹林,但是竹子承载的精神依旧拥有现实意义。工作之中,虚心学习,常怀空杯心态;为人处世,守住原则底线,不随波逐流;面对生活困境,学会坚韧自持,不轻易一蹶不振。遭遇诱惑之时,保持清心寡欲,看淡虚名浮利。不必向外无休止索取,学会安顿自我内心,寻得属于自己的一份安宁。
竹子生于山野,朴素平凡,没有牡丹华贵,没有桃李明艳,却穿越千年,始终被国人推崇。它连接着物质生活与精神信仰,串联起历朝历代无数文人的理想与坚守。从竹简记载文明,到竹楼安放身心;从丹青笔下墨竹,到诗词之中咏竹,一杆青竹,贯穿华夏千年岁月。
读完这篇《竹》,再看见路边的翠竹,心中便多了一份感悟。世人欣赏竹子,欣赏的是草木,映照的却是自我。翠竹静默无言,却不断提醒我们:外在的繁华转瞬即逝,内心的风骨与安宁,才是长久依靠。千年以来,青竹生生不息,人崇尚气节、虚怀向善、淡泊从容的追求,也如翠竹一般,代代延续,万古长青。(中华妈祖杂志 文/平淡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