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郊野的风
郊野三山,
马鞍五凤状元峰。(1)
夏季清晨,
吹来花草香的风。
昔宋玉赋,
写尽雄雌风。
大王庶民冏异,(2)
天地岂能区分?
起于青苹末,
穿林海越荒坟,
经洞穴石巷,
谁亦无法独存。
如今空调凭借,
摇蒲清纯。
春夏人自爱,
秋冬避其芒锋。
更有乘斯归者,
又恐高寒温,(3)
何似老叟?
半日偷闲义井邨。(4)
注:
(1),榕城,亦称三山,即屏山、于山、乌山,西北向现辟为郊野公园,规模盛大,其中也有三山相连,分别为马鞍山、五凤山,还有古代晋京官道“状元岭”。
(2),先秦宋玉,作《风赋》,生动描述雄风、雌风种种形态与归属。
(3),借用苏轼词《水调歌头》“我欲乘风归去,又恐琼楼玉宇,高处不胜寒”之意。
(4)义井邨,为郊野公园之侧金茂府小区。
田卡于丙午夏日
风过郊野无贵贱,人间清闲最难得
——读田卡《郊野的风》有感
丙午夏日读田卡先生的《郊野的风》,字句短,意境长。合卷闭目,仿佛真有一阵带着花草香气的晨风,从福州城北的郊野山间吹过来:掠过马鞍山的坡地,穿过五凤山的林海,沿着状元岭的古官道一路向下,裹着露水与草木的鲜活气,直直扑到脸上。短短一首小诗,写的是山间一阵寻常的风,藏的却是跨越千年的生活思辨,还有市井烟火里最通透的人生答案。
一、山风入怀:最平常的景色,最动人的烟火
诗的开篇落笔极淡,没有铺排辞藻,也没有引经据典,只轻轻一句“郊野三山,马鞍五凤状元峰。夏季清晨,吹来花草香的风”,就把福州人最熟悉的郊野日常铺在了眼前。
老福州自古有“三山”之说——屏山、于山、乌山,撑起了古城的山水骨架;而城北郊野公园的马鞍山、五凤山、状元岭三山相连,既是古城山脉的延伸,也是如今市民就近踏青的好去处。不必远赴名山大川,不必追求奇绝盛景,夏日清晨天刚蒙蒙亮,山里的草木还沾着夜露,沿着步道慢慢走,风从山坳里转出来,裹着青草气、野花香,还有泥土的湿润感,扑在人脸上凉丝丝的,一夜的燥热、满心的疲惫,顺着风就散了大半。
这是最普通的场景,也是最珍贵的日常。每个住在城北、常去郊野散步的人都懂这种感觉:不用门票,不用预约,不用特意准备,早起半小时进山,迎头撞上一阵风,就是一整天的好心情。诗人不写名山胜景,不写古迹盛名,就写这最接地气的清晨山风,像和老友闲聊散步见闻,一开口就把人拉进了那个松弛的场景里。
其实好诗从来都不在远方,就在身边的寻常景色里。郊野的山,路边的花,清晨的风,这些我们习以为常的东西,恰恰是生活最本真的滋味。我们总想着去远方找风景,却常常忽略了家门外的山、小区旁的树、夏日清晨的一阵风——这些不用花钱、不用争抢、人人都能拥有的东西,藏着最朴素的幸福。
二、风本平等:拆穿人间千年的贵贱之分
顺着山间的风往下写,诗人笔锋一转,扯出了两千年前宋玉的《风赋》,一下子把整首诗的格局拉开了。
当年宋玉陪楚襄王游兰台宫,一阵风迎面吹来,楚王感叹“这风吹得真痛快”,宋玉顺势奉承,说这是“大王之雄风”,清凉尊贵,只有帝王才能享用;而老百姓吹的是“庶人之雌风”,浑浊脏乱,带着尘土晦气,是底层人的风。一句话,就把天地间自然生成的风,硬生生分出了高低贵贱,对应了人间的等级尊卑。
这种说法流传了上千年,好像连风都要跟着人的身份走。可诗人偏不认这个理,一句“大王庶民冏异,天地岂能区分?”问得掷地有声。
是啊,风是天地生的,从来不长眼睛。它从青苹草的叶尖上轻轻冒出来,穿过茫茫林海,越过荒丘古坟,钻过山洞石巷,想去哪就去哪,谁也拦不住,谁也留不下。它不会因为你是帝王将相,就吹得更凉快一点;也不会因为你是农夫百姓,就绕着你走。高墙大院挡不住它,真金白银买不来它,楚襄王在高台上吹的是这阵风,山脚的老农在田里干活吹的也是这阵风;两千年前的古人吹过类似的风,两千年后的我们站在郊野里,吹的还是一样的风。
这就是大自然最公平,也最慈悲的地方。
人世间有贫富差距,有身份高低,有三六九等的划分,有说不清的规矩和门槛。可阳光、空气、清风、明月,这些天地给的馈赠,从来不分高低贵贱。你住豪宅开豪车,夏天吹到的山风不会比别人更清凉;你日子清贫,早起去山里走一圈,风也不会对你吝啬半分。很多人一辈子追名逐利,想高人一等,想与众不同,可站在郊野的风里就会明白:在天地面前,人人都是一样的。所有的身份、地位、光环,在自然面前都轻得像一阵风。
这阵从青苹末吹起来的风,穿越了千年时光,拆穿了人间最虚浮的等级假象,也道出了最朴素的真理:生命本无贵贱,自然面前人人平等。我们终其一生,都共享同一片天空,同一阵晚风,同四季轮转。
三、人心择境:我们挑剔风,也被生活挑剔
讲完千年的道理,诗人笔锋又收回来,落到了我们现代人的日常里:“如今空调凭借,摇蒲清纯。春夏人自爱,秋冬避其芒锋。”短短四句,写尽了现代人对风的态度,也藏着我们待人接物的普遍心态。
早些年没有空调,天热了大家就摇蒲扇,坐在巷口等风来。风是过日子的盼头,一阵风吹过来,满街的人都舒坦。现在不一样了,家家有空调,温度可以自己调,风好像成了可有可无的东西。天热的时候,我们喜欢风,觉得它清爽凉快;天冷的时候,我们躲着风,怕它吹得人头疼感冒。我们总按照自己的需求,评判风的好坏,决定对它的远近。
其实何止是风,我们对待生活、对待旁人,又何尝不是这样?对自己有用的就亲近,对自己没好处的就疏远;顺境的时候觉得一切都好,逆境的时候觉得事事都糟。我们永远在权衡利弊,永远在挑挑拣拣,好像全世界都该顺着自己的心意来。
可风从来没变过。它该来就来,该走就走,不因为你喜欢就多留一阵,也不因为你讨厌就绕道而行。它自有它的节律,就像四季轮转,就像世事变迁,不会围着某一个人转。
反倒是以前摇蒲扇的日子,人更懂珍惜。一把蒲扇摇得慢悠悠,等一阵风来,浑身舒坦,心里满是知足。现在我们掌控了温度,不用再等风,却好像也少了很多“等风来”的松弛和快乐。我们能调节室内的冷热,却调节不好心里的浮躁;我们能避开户外的寒风,却躲不开生活里的风浪。
说到底,风还是那阵风,变的从来都是人心。
四、心安即家:不必乘风去,人间有清欢
整首诗最见心境的,是最后四句。
“更有乘斯归者,又恐高寒温,何似老叟?半日偷闲义井邨。”
这里化用了苏轼《水调歌头》里的名句:“我欲乘风归去,又恐琼楼玉宇,高处不胜寒。”古往今来,很多人都想着“乘风归去”,去高处,去远方,追求超凡脱俗的境界,追求高人一等的生活。总觉得站得越高,活得越风光;走得越远,日子越精彩。可苏轼早就说透了:高处虽好,却太冷太清,未必有人间的温暖。
诗人说得更直白:哪用得着乘风去天上?不如做个普普通通的老头,在义井邨的小区里,偷得半日清闲,吹吹郊野的风,过过寻常的日子。
天上的仙境再好,不如楼下的树荫;高处的权势再盛,不如家里的热茶。很多人一辈子都在往上爬,追更好的地位、更多的财富、更风光的名声,总觉得爬到高处才叫成功。可走到最后才发现,最踏实的幸福,从来都不在高处,而在低处的烟火里。
你看那些过得通透的老人,不羡慕富贵,不纠结输赢。早上到郊野公园走一圈,吹吹风,看看山;回家喝杯茶,和邻居聊聊天;中午睡个午觉,傍晚再去市场买点菜。半日清闲,三餐安稳,就是好日子。
义井邨不是什么仙境,就是个普通的居民小区;诗里的老叟也不是什么高人,就是个寻常的退休老人。可这份“偷得浮生半日闲”的自在,这份安于平常、不攀不比的从容,恰恰是大多数人求而不得的境界。我们总在追求更好的生活,却忘了最好的生活,就在当下的日常里:有山风可吹,有清茶可饮,有半日清闲,有家人闲坐,就足够了。
结语
一首《郊野的风》,短短几十字,从眼前的山风说起,说到千年的贵贱之辩,说到现代人的生活心态,最后落到寻常人家的半日清闲。风是线索,也是比喻。它平等,自由,从容,不卑不亢,不为谁停留,也不为谁改变。
我们读这首诗,读的不只是一阵风,更是一种活法。它告诉我们:不用羡慕别人的风光,不用纠结身份的高低,大自然给每个人的馈赠都是一样的;不用追求遥不可及的仙境,不用逼自己活成万众瞩目,寻常日子里的清风与清闲,才是最珍贵的东西。
如今生活节奏快,人人都在忙,都在卷,都怕落后,都想争先。不妨抽个清晨,到郊野走一走,站在山风里想一想:我们终其一生追求的,到底是高处的严寒,还是人间的温暖?
答案其实就藏在那阵吹过马鞍山峰、带着花草香气的风里——风无贵贱,人无高低,心安之处,便是福地;清闲半日,胜过千年。(中华妈祖杂志 文/平淡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