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去甘肃临泽羊台山的那天,正赶上农历六月二十三。合黎山的风裹着戈壁细沙,吹得山坡上的梭梭草沙沙作响。沿着碎石路往山巅走,陆续能碰见骑摩托、赶三轮车的牧民,车上摞着纸表与供品,往山顶的方向去。当地人把这天叫“拜山日”,是一年里顶重要的日子——他们要在山上的妈祖庙遗址前,祭拜那位从遥远海边来的娘娘。
山巅没有气派的殿宇,只有一方平整的天然石台,旁侧立着景区新设的标识牌,标注着羊台山妈祖庙遗址。老辈人讲,早年这里确有一座小型妈祖庙,供奉着泥塑的妈祖像,后来庙宇倾颓坍塌,基址埋进了土层,只剩这方石台留存下来,牧民便照旧在这儿祭拜,延续着“拜山”的传统。
祭祀没有专职的神职人员,全由村里德高望重、熟稔礼数的长辈牵头主持。核心参与者多是周边板桥、平川镇的世居牧民,有汉族,也有蒙古族,都是代代扎根于此的人家。近些年羊台山文旅慢慢升温,也有周边县市的香客、自驾游客慕名而来,但整套祭祀的规矩与内核,始终由本地老牧民守着。
供品都是牧民家中日常的吃食:蒸得暄软的馍馍,布袋装着的五谷杂粮,一块酥油,再加上一壶本地酒水。早年祭祀有“献牲”的传统,以整羊献祭祈福,近年出于环保与防火要求,逐步简化为素食供品。上香、叩拜,人人默念的心愿格外一致:盼当年雨水充沛、草场丰茂,牛羊膘肥体壮,走牧道时人畜平安。祭拜结束也不急着散去,大家聚在山下空地上,摆开各自带的食物聚餐,聊的多是牧事:哪片草场长势好,今年的畜价行情,谁家的羊羔成活率高。一场祭祀,既是精神上的祈福,也是周边牧户交流生产、维系乡情的聚会。
羊台山不只有妈祖一处信仰点位。山坡上留存着玉皇观遗址,山脚下有观音井,牧民拜山时常顺路逐一祭拜。在本地人的观念里,神明没有严格的门户与教派之分,只要能护佑家宅安稳、生计顺遂,便都值得敬重。这种“多神共拜、按需祈福”的形态,正是西北民间信仰最朴素的生态。
很多人初次听闻这里的妈祖习俗,都会觉得诧异:妈祖本是管大海的神,戈壁深处的牧民为何要拜?
这恰恰是这处习俗最特别的地方。在东南沿海,妈祖是地道的航海保护神,民众祭拜核心诉求是风平浪静、舟楫平安、渔获丰收,所有信仰内容都围绕海洋生产生活展开。可羊台山距海岸线上千公里,周遭尽是戈壁与草场,无海可航、无鱼可捕。牧民祭拜妈祖的全部逻辑,都落在“水”这一个字上。
当地世代口传:妈祖娘娘管着四海之水。在牧民的朴素认知里,既然能掌管大海的水,自然也能掌管天上的降雨、山间的泉流。西北戈壁最稀缺的就是水源,草场的丰枯、畜群的存亡,全靠雨雪与融水补给。因此他们祭拜这位来自海边的女神,核心诉求便是祈雨润草,盼水源充足、人畜两旺。
就这样,原本护佑万里波涛的海神,到了合黎山下彻底转了身份,成了护佑草场、牧群与绿洲生计的地方保护神。祭拜的场景变了,诉求变了,信众群体也变了,但信仰的内核始终没变——都是普通人对平安度日、生计向好的朴素期盼。
这缕海边的香火,究竟是怎么传到戈壁深处的?翻遍民国《临泽县志》及更早的地方史料,找不到关于这座妈祖庙与祭祀习俗的明确文字记载。数百年间,习俗全靠一辈辈人口耳相传,慢慢形成了两种主流溯源说法,至今没有定论。
丝路商路传播说
第一种是丝路商路传播说。羊台山并非普通山野,古代是丝路北线龙骧古道、万里茶道支线的必经驿站:东接绥远、包头,西通居延海与西域,北连漠北草原,是河西走廊通往北方牧区的核心牧道与商道节点。当年往来驼队络绎不绝,贩运茶叶、丝绸、药材,闽商是其中重要的商帮群体。福建人远行经商,素来有携带妈祖香火、奉其为行路保护神的传统。羊台山作为驼队重要的歇脚补给点,往来闽商在此祭拜妈祖,长期与本地牧驼民户互动,信仰便逐步从商帮群体渗透到周边牧民之中。年深日久,商队往来兴衰更迭,信仰却留在了这片土地上。
戍边军士传播说
第二种是戍边军士传播说。清乾隆十五年(1750年),朝廷在今临泽设置甘州府抚彝分府,是河西走廊的边防重地,从全国抽调军士戍守屯边,其中便有东南沿海籍的兵士。家乡信仰随人而行,军士牵头修建了这座小型妈祖庙,祭拜以求行军安稳、屯垦顺遂。后来军士换防撤离,庙宇的香火并未中断,周边牧民接续祭拜,逐步演变为专属牧民的祭祀习俗。两种说法各有依据,却都无确凿史料佐证,至今仍是民间与学界的主流推测。可以确定的是,这缕香火一定是跟着人的脚步,从东南沿海一步步走到了戈壁腹地。
数百年过去,祭祀传统从未中断,却也实实在在面临着传承的现实困境。
如今能完整掌握祭祀礼数、讲清习俗渊源的,大多是五十岁以上的世居牧民。他们自幼随父辈参与祭祀,耳濡目染记下了全套规矩。年轻一辈牧民多迁居城镇,知晓“六月二十三拜妈祖”的旧俗,也会随长辈上山参与,但对具体仪轨、历史渊源的认知已逐步模糊,代际传承的断层正在慢慢显现。
羊台山妈祖庙遗址
变化也在同步发生。近些年羊台山推进旅游开发,在遗址旁设立了文化介绍牌,将这段习俗作为人文景观对外展示,藏在山野里的民俗开始进入大众视野。2022年临泽县委宣传部、文旅局主办“羊台山杯”征文大赛,明确将妈祖庙与牧民祭祀习俗列为核心题材,这一民间隐俗正式进入地方文化建设视野。2024年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中,羊台山妈祖庙遗址作为人文史迹纳入登记,有了正式的文物身份。
更具标志性的是,福建商会、妈祖文化领域的学者也陆续赴当地考察,探寻妈祖文化西北本土化的活态样本。但截至目前,该习俗尚未列入省、市、县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,缺乏专项保护资金与专业传承指导,保护工作多依托景区开发零散推进,尚未形成体系化的传承机制。
下山的时候,山风依旧,远处的祁连山蒙着一层淡雾。回头望山巅的石台,香火余烟散在戈壁风里。
常有人说,这是文化的奇迹——一位滨海女神,能在千里之外的戈壁草原扎根延续数百年。其实哪有什么奇迹,不过是信仰跟着讨生活的人走,跟着日子的模样变。人走到哪里,香火就带到哪里;生计需要什么,信仰就适配什么。
从湄洲湾的潮声,到合黎山的风声,变的是祭拜的诉求与形式,不变的是普通人对安稳生活的期盼。这缕戈壁里的妈祖香火,不盛大,不张扬,就像戈壁滩上的梭梭草,扎进沙土里,跟着牧人的日子,一年年沉静地往下传。(中华妈祖杂志 文/平淡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