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巜屏中览罗布.楼兰二章》
杨鹏飞
[偶得罗布泊.楼兰视频。苍凉中犹见激越,落漠处追思峥嵘。千古悲歌,谁知天错,地错,人错?山川相守,绝命长恋,皆是人间滋味!]
(一).古国欢悲
曾经春影倚栏杆,
水碧临城草不寒。
沙植胡杨堪国色,
马驰丝路佩银鞍。
一湖富庶埋戈壁,
半截峥嵘余雅丹。
漫漫黄尘淹古骨,
不知千里几楼兰?
(史载楼兰曾是古丝路咽喉之地,也曾富庶一方)
(二)雅丹.胡杨之约
君言因渴暂离先,
相送沙狂马不前。
凭汝当归留一诺,
垒台翘望守千年。
春风已共楼兰死,
吾意未随罗布迁。
长记重逢曾约事,
同簑烟雨看犁田。
(①君:此拟胡杨。罗布泊无人区,胡杨几乎绝迹,一去末还。②吾:此拟雅丹。罗布泊风蚀典型地貌。乃因干旱狂风所塑造。形若峻台,又如雕象。③罗布泊水源塔里木河经常迁流。)


沙海盟约,万古沉吟
——读杨鹏飞《屏中览罗布·楼兰二章》有感
偶然点开一段罗布泊、楼兰的短视频,隔着屏幕,便能感受到大漠独有的苍凉。黄沙漫卷,残丘静立,昔日繁华古国,如今只剩下无边戈壁。中华诗词学会城镇工委主任杨鹏飞老师观此影像,心绪激荡,写下《屏中览罗布·楼兰二章》。序文短短数语,直击核心:“偶得罗布泊.楼兰视频。苍凉中犹见激越,落漠处追思峥嵘。千古悲歌,谁知天错,地错,人错?山川相守,绝命长恋,皆是人间滋味!”这组诗分为两首,第一首《古国欢悲》,用今昔强烈对比,回望楼兰古国由兴盛走向湮灭的完整历程;第二首《雅丹·胡杨之约》构思奇特,采用拟人手法,把雅丹与胡杨塑造成一对信守约定的生命,在荒漠之中千年守望。两首诗互为表里,一首写人间城邦兴衰,一首写大地山川盟约。一首看历史的起落悲欢,一首看自然永恒的坚守。二者合在一起,不再是简单的咏史怀古,而是叩问天、地、人三者之间的关系,反思文明存续、生态变迁,品味藏在荒漠深处,属于大地本身的深情。

很多人未曾踏足罗布泊,对这片土地的认知大多来自影像、纪录片、史料记载。隔着屏幕观看大漠,空间上相隔万里,却依然会被那种巨大的沧桑感所震撼。这便是诗人在序言里所说,苍凉之中,依旧能感受到一股激越之气。这片死寂戈壁,千万年前曾是浩渺湖泊、绿洲城邦,有流水、良田、街市,有往来不绝的丝路商旅。繁华不是虚构传说,而是真实存在过的历史。当繁华落幕,湖泊干涸,风沙吞噬城池,巨大的落差,催生千古悲歌。诗人提出一个引人深思的追问:古国消亡,到底是天候变迁之错,是地理环境演化之错,还是人类活动造成的过错?这一问,跳出传统咏史诗只感慨世事无常的老路子,把自然演化、人类活动一并纳入思考范围。天、地、人三者相互纠缠,文明的覆灭很少是单一因素造成。而当一切繁华归于沉寂之后,山川依旧伫立,胡杨、雅丹在荒漠里彼此坚守,这份跨越生死、历经千年的相守,恰恰就是人间共通的情感滋味。诗人没有亲临罗布泊,仅凭一段视频,就完成一场跨越时空的精神远行,用两首七律,把视觉感受、历史思考、生命感悟融为一体。先品读第一首《古国欢悲》。
曾经春影倚栏杆,
水碧临城草不寒。
沙植胡杨堪国色,
马驰丝路佩银鞍。
一湖富庶埋戈壁,
半截峥嵘余雅丹。
漫漫黄尘淹古骨,
不知千里几楼兰?
(史载楼兰曾是古丝路咽喉之地,也曾富庶一方)
全诗分为上下两层,前四句铺陈昔日盛景,写古国之“欢”;后四句转写衰败荒芜,写古国之“悲”。一欢一悲,强烈对比,整首诗的张力由此而生。
“曾经春影倚栏杆,水碧临城草不寒。”开篇落笔,描绘很多人难以想象的楼兰古城。如今的罗布泊,干旱少雨,寸草难生,是生命禁区。可在千百年前,罗布泊水域广阔,湖水环绕城池,绿洲连绵,草木温润。城中百姓,闲暇之时凭栏赏春,春水澄澈,草木青青,没有大漠苦寒。这里不是我们印象里黄沙漫天的戈壁,而是水草丰美、宜居兴业的绿洲家园。依托湖泊水源,农牧业得以发展,人口聚集,城市慢慢兴盛起来。这是楼兰能够成为丝路重镇最根本的前提。水,就是绿洲文明的命脉。有水,才有城市,才有烟火人家。

紧接着“沙植胡杨堪国色,马驰丝路佩银鞍。”视野从城内春色,延伸到城外广阔的丝路古道。胡杨扎根沙地,枝干挺拔,在荒漠之中绽放生机,诗人称赞它拥有堪比国色的风姿。胡杨是西北荒漠特有的树种,耐干旱、抗风沙,生命力极其顽强,如同这片土地上坚韧的先民。古道之上,骏马奔腾,往来丝路的使者、商旅身佩银鞍,络绎不绝。驼铃悠悠,商队穿梭,中原丝绸、茶叶,西域珍宝、特产在此交换。楼兰地处丝路咽喉,是东西方文明交汇的中转站。商贸繁荣带动城市兴旺,市井喧嚣,文化交融,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。前四句勾勒出完整的盛世画卷,有城池春水,有草木胡杨,有丝路骏马,写尽古国曾经的繁荣。越是细致描摹这份美好,后面衰败景象带来的冲击就越是强烈。
“一湖富庶埋戈壁,半截峥嵘余雅丹。”颈联笔锋陡然一转,盛景戛然而止,时光瞬间跳转至荒芜的当下。曾经滋养全城百姓、孕育一城富庶的大湖,渐渐萎缩、干涸,最终被茫茫戈壁掩埋。湖水消失,绿洲失去水源,农田荒芜,植被枯死,繁华城邦失去赖以生存的根基。城池被风沙长年侵蚀,宏伟建筑大半坍塌,只剩下半截残垣,历经狂风雕琢,疑似雅丹地貌静静矗立。雅丹,是干旱地区强风长期侵蚀岩土形成的垄槽地貌,罗布泊区域广泛分布。一座座土丘,如同大地留存的残碑,默默记录着当年城邦的峥嵘过往。“埋”与“余”两个动词,力量厚重。繁华被黄沙掩埋,宏大的文明,只余下残缺遗迹,寥寥十四字,写尽文明陨落的苍凉。

尾联“漫漫黄尘淹古骨,不知千里几楼兰?”把意境进一步拓宽,升华全诗主旨。漫天黄沙之下,掩埋先民遗骨,掩埋昔日街巷、屋舍、器物。放眼广袤西域大地,像楼兰这样盛极一时,最终湮灭于沙海的绿洲古国,究竟还有多少?楼兰不是孤例。在塔里木盆地周边,尼雅、精绝等诸多绿洲城邦,都先后因为水系变迁、生态恶化,一步步走向废弃。诗人这一问,没有标准答案,却引人深思。很多人谈及楼兰覆灭,习惯性归结于战乱纷争。这首诗却把重心放在生态之上。绿洲文明极度依赖水源,一旦河流改道、湖泊萎缩,生态平衡被打破,再繁荣的城市,也无法继续存续。自然承载力有其上限,人类活动一旦超出边界,生态的反噬,往往是不可逆的。这正是《古国欢悲》超越一般怀古诗歌的地方。诗人不只是凭吊古迹,而是借楼兰的兴衰,探讨人与自然相处的永恒命题。
读完《古国欢悲》,我们看见人类城邦的起落。而第二首《雅丹·胡杨之约》,视角从人类历史转向大地本身,将雅丹与胡杨拟人化,书写一段独属于荒漠之中,跨越千年的约定。
君言因渴暂离先,
相送沙狂马不前。
凭汝当归留一诺,
垒台翘望守千年。
春风已共楼兰死,
吾意未随罗布迁。
长记重逢曾约事,
同簑烟雨看犁田。
①君:此拟胡杨。罗布泊无人区,胡杨几乎绝迹,一去末还。②吾:此拟雅丹。罗布泊风蚀典型地貌。乃因干旱狂风所塑造。形若峻台,又如雕象。③罗布泊水源塔里木河经常迁流。
这首诗采用第一人称对话的写法,“君”指代胡杨,“吾”指代雅丹。二者曾经相伴生长在罗布泊湖畔,湖水丰盈,草木繁茂。当干旱来临,水源枯竭,胡杨难以继续生存,只能先行离去。离别之际,风沙漫天,连坐骑都难以向前。胡杨临行之前,与雅丹许下约定,待来日水源重回,再相逢相聚。雅丹坚守诺言,化作高台,翘首盼望,一等就是千年。
“君言因渴暂离先,相送沙狂马不前。”开篇就是离别场景。胡杨因为干旱缺水,不得不离开这片土地。离别之时,大漠狂风呼啸,黄沙漫天,前路艰难,连马匹都止步不前。这一句写尽环境恶化带来的生存困境。不是胡杨想要离开故土,而是水源断绝,生存难以为继,只能无奈远行。这里的“暂离”二字,藏着一份期盼,胡杨认定,这场离别只是暂时的,未来还有重逢之日。
“凭汝当归留一诺,垒台翘望守千年。”离别之时,胡杨留下承诺,他日一定要再度归来。于是雅丹化作高高的风蚀台地,伫立原地,翘首远望,苦苦守候,一守便是千年。雅丹本是岩土,没有生命,诗人赋予它人的情感,有坚守,有期盼。千年时光,风沙不停侵蚀它的躯体,轮廓一点点被风打磨,但是它始终没有离开约定之地。人间的诺言,常常难以经受岁月考验,而大地山川的盟约,跨越千年不曾更改。这份坚守,读来令人动容。

“春风已共楼兰死,吾意未随罗布迁。”时间流转,当年滋养楼兰的春风,早已伴随古国一同消逝。罗布泊的水系不断变迁,塔里木河河道往复改移,湖泊时盈时枯,大地环境几番更迭。世事万物都在变化,但是雅丹心中那份等待重逢的心意,从来没有跟随罗布泊水系的变迁而动摇。外界沧海桑田,内在坚守恒定不变。这一联,把两首诗紧密连接。上一首写楼兰城邦、人间烟火随环境变化而消亡;这一首写山川大地的信念,不因环境变迁而转移。人间繁华短暂,而大地的坚守绵长。
收尾两句:“长记重逢曾约事,同簑烟雨看犁田。”雅丹始终牢记当年离别之时,二人定下的重逢之约。期待有朝一日,胡杨归来,雨水重新滋润大地,烟雨笼罩原野,他们一同静静观赏田野耕作,再现当年绿洲生机盎然的景象。这句结尾,充满浪漫想象。如今的罗布泊,干旱荒芜,烟雨、良田早已消失在历史长河。可雅丹心中,依旧保存着对旧日绿洲的记忆,期盼生态复原,草木重生。这份期盼,不是凭空幻想,暗含着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美好愿景。
把两首诗放在一起对照品读,便能看清诗人完整的构思脉络。《古国欢悲》写“人”的历史,写人类建造的城邦,依托绿洲兴起,又因生态失衡覆灭,是文明的悲欢。《雅丹·胡杨之约》写“地”的坚守,把荒漠中的地貌与树木拟人,书写一场跨越生死的千年约定。前者重在反思兴衰成因,追问天、地、人之间的责任;后者重在抒写恒久不变的守望,挖掘大地本身蕴藏的深情。两首诗,一实一虚,一写人间,一写山川,相辅相成。
诗人在序言提出:“千古悲歌,谁知天错,地错,人错?”这个三重追问,贯穿两首诗歌。所谓天错,是气候长期变化,降水减少,干旱加剧,是宏观自然气候的演化;所谓地错,是塔里木河水系自然改道,湖泊萎缩,地理环境发生不可逆的变迁;所谓人错,则是古代绿洲人口增长,过度开垦,砍伐林木,不合理开发水土资源,加剧土地盐碱化与荒漠化。楼兰的消亡,不是单一原因造成。自然大环境持续恶化,叠加人类对水土资源不合理开发,多重因素交织,最终让繁荣绿洲沦为戈壁。诗人没有简单归咎某一方,而是客观看到自然演化与人类活动的共同作用,这正是诗作思想深度所在。

很多怀古作品,停留在感叹兴亡,抒发物是人非的伤感。而这组诗,跳出单纯的感伤。诗人看见古国消亡,看见黄沙掩埋城郭,却依然在荒漠雅丹、枯杨残木之中,看见“激越”,看见山川相守的长恋。哪怕繁华消散,大地之上依旧存在坚守与约定。胡杨与雅丹的盟约,本质上是大地对于生机的向往,对于草木丰茂、烟雨耕田的美好图景的恒久期盼。这份期盼,放到当下,依然有着很强的现实意义。从古楼兰的悲剧之中,我们应当吸取教训。人类文明始终依附自然环境而存在,水、土壤、植被,是文明存续的根基。无论时代如何发展,人类都不能无限索取自然资源。自然的承载力有限,一旦生态平衡被打破,代价往往十分沉重。古代绿洲先民无法抵御水系变迁带来的灾难,而现代社会,我们拥有更多科学手段,更应当树立敬畏自然的观念,保护水土、植被,维护生态平衡,避免重蹈古国覆辙。
同时,这组诗在文学表达上,也极具巧思。第一首属于传统咏史七律,采用今昔对照的经典写法,写实感强,画面层次清晰。从春日城池、丝路骏马,到戈壁埋湖、雅丹残丘,景物随时间流转,情感层层下沉。第二首则大胆创新,通篇拟人,借雅丹、胡杨的对话讲故事,把死寂的荒漠景观赋予鲜活情感。雅丹本是无生命的岩土,胡杨是植物,二者本不能言语,诗人赋予它们离别、许诺、守望、期盼等人世间的情感,借山川草木之口,诉说离别与坚守。这种写法,让诗歌跳出咏史诗常见的框架,充满浪漫色彩。两首诗体裁一致,风格上一张一弛,一首沉郁写实,一首空灵浪漫,搭配在一起,形成丰富立体的阅读感受。
诗人并未亲身踏足罗布泊,只是观看一段视频,便生发无限感慨。隔着屏幕观赏大漠,和亲身抵达戈壁,感受自然有所不同。但影像把罗布泊的苍凉风貌送到眼前,让诗人得以跨越地理阻隔,完成一场精神漫游。现代的影像技术,让我们足不出户,就能看见遥远地域的山河遗迹。诗人抓住这份屏幕前的触动,把视觉画面转化为古典诗词,让古老的楼兰故事,在当代重新获得生命力。这也是古典诗词在当下的一种新生方式。古人登高临水,触景生情,挥毫作诗;今人可以借助影像,看见远方山河,感怀古今,落笔吟咏。媒介发生变化,但人面对山河古迹而生出的思考与共情,亘古不变。

我们品读《屏中览罗布·楼兰二章》,不只是欣赏诗句的文采,也不只是重温楼兰古国的历史故事。诗人借罗布泊沙海、雅丹残丘、枯死胡杨,完成两层思考。第一层,回望历史,反思绿洲文明兴衰,思考天、地、人之间复杂的关系,警醒世人,文明繁荣从来不是永恒不变,生态平衡一旦破坏,繁华便难以维系。第二层,感悟生命与坚守,哪怕繁华散尽,大地依旧保有一份长久的守望,期盼生机重回荒漠。胡杨与雅丹的千年之约,不只是诗歌里浪漫想象,更是寄托着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美好愿望。
千百年前,罗布泊碧波荡漾,楼兰城商旅往来,胡杨遍野,百姓耕耘,烟雨田野,一派安宁。后来湖水退去,风沙袭来,城邦荒芜,人烟散尽。千年之后,黄沙依旧在大漠流动,雅丹静立高台,苦苦等候胡杨归来。一句“长记重逢曾约事,同簑烟雨看犁田”,是荒漠深处,跨越万古的温柔期盼。这两首诗作,承载着一段古国悲歌,藏着山川相守的深情,留给当代读者无尽思索。当我们读懂罗布泊的沙,读懂楼兰的残迹,读懂雅丹与胡杨之间那份千年盟约,便能更加懂得,人与自然唇齿相依,善待山河,守住生态,方能长久守护人间烟火。(文/平淡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