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浪淘沙·中秋月
文/杨鹏飞
携岁至中秋,天地悠悠。
归鸿声里菊香流。
任性炎风将别际,见带些羞。
月比昨宵柔,跳出云头。
俯看把酒万家楼。
最是离人真识月,一盏乡愁。
一轮秋月柔如许,一盏乡愁照归人
——读杨鹏飞《浪淘沙·中秋月》有感
读完中华诗词学会城镇工委主任杨鹏飞老师这首《浪淘沙·中秋月》,不过短短五十四字的小令,没有堆砌华丽辞藻,也没有搬弄生僻典故,就像中秋夜里一阵漫过脸颊的凉风,轻轻巧巧就把藏在日子里的秋意、月色与乡愁,全勾到了心头。上阕写时节流转的细碎秋意,下阕写月照万家的绵长乡愁,景中藏情,情随景生,把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中秋情怀,写得细腻又真切,读来口舌生津,心头微动。
上阕四句,写的是中秋到来时的天地变化,句句贴着普通人的日常感受。“携岁至中秋,天地悠悠”,开篇只八个字,就把人整个拉进了中秋的氛围里。日子不是翻着日历数到的中秋,是带着一年的寒暑、一路的烟火,慢悠悠走到了这里。站在这天抬头看,天好像更高更远了,风好像更轻更缓了,天地之间忽然就敞亮开阔起来,生出一种悠长的松弛感。“悠悠”两个字,说的是天地的开阔,也是岁月的从容,更是人到佳节时心里那点不紧不慢的念想。
紧接着“归鸿声里菊香流”,从听觉到嗅觉,把中秋的质感写得活灵活现。入秋之后,大雁开始往南飞,傍晚时分抬头,常能看见雁阵掠过天际,几声鸣叫清清脆脆,从半空落下来,带着远行的意味。空气里也开始飘起菊花的香,不是花店那种浓烈扑鼻的香,是墙边院角的野菊、盆栽的秋菊,被风一吹,丝丝缕缕漫开来,像流水一样绕在人身边。一个“流”字用得极妙,菊香不是静止的,是跟着风走的,走到巷口有,走到窗边有,连呼吸里都裹着淡淡的秋意。
最灵动的是“任性炎风将别际,见带些羞”。整整一夏天的热风,曾经那么任性,大中午晒得马路发烫,傍晚也闷得人喘不过气,横冲直撞的暑气,像个闹脾气的孩子。可到了中秋跟前,它要走了,反倒收敛了性子,带了几分羞涩。暑气不是一下子退干净的,中午还留着点热意,早晚却已经凉丝丝的;风也不再是烫人的,吹在身上温温的,像临走前打了个招呼,有点不好意思再闹腾。词人把夏秋交替的微妙体感写得又准又可爱,不用多解释,每个熬过夏天、盼着秋凉的人,都能懂这份恰到好处的凉意。
如果说上阕写的是中秋的“景”,下阕写的就是中秋的“魂”——月亮,以及月亮底下的人心。“月比昨宵柔,跳出云头”,七个字写尽了中秋月的神韵。都说中秋的月亮最圆最亮,词人偏不写亮,写“柔”。十五的月光是软的,不像平日里清寒刺眼,洒在墙上、地上、人身上,都带着一层暖融融的光晕,比前一天的月色,更多了几分温柔缱绻。更妙的是“跳出云头”,月亮不是缓缓升上来的,不是慢慢拨开云雾的,是“跳”出来的,像个藏在云后面的人,忽然探出头,一下子就亮了整片天。一个“跳”字,把月亮写活了,有了灵气,有了动感,仿佛它也赶着赴中秋的约,急着来看人间的团圆。
月亮升上高空,低头看见的,是“俯看把酒万家楼”。千家万户的阳台、院子里,摆上了月饼、石榴、葡萄,一家人围坐着,举着杯子赏月说笑。暖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,和月光混在一起,每一栋亮着灯的楼里,都装着一份团圆的热乎气。月亮就这么静静俯看着,看遍人间的欢喜与圆满。
可越是万家灯火齐团圆,越衬出离人的孤单。所以词人最后轻轻落笔:“最是离人真识月,一盏乡愁。”这句话,直直戳中了每一个在外漂泊的人。只有离开家的人,才最懂月亮的意义。在家的人,眼里是月饼、是家人、是热热闹闹的节日;离乡的人,抬头望出去,就只有这一轮月亮。同一个月亮,照着老家的院子,也照着异乡的出租屋;照着桌边的父母妻儿,也照着赶路的自己。就这么望着月亮,好像就能顺着月光,望到家的方向。
词人把月亮比作“一盏乡愁”,这个比喻新鲜又妥帖。乡愁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情绪,它就像一盏灯,安安静静挂在天上,不吵不闹,却一直亮着。你走到哪里,它跟到哪里,乡愁就跟着你到哪里。它像家里玄关永远留着的那盏灯,知道你晚归,就一直为你亮着,光不刺眼,却足够暖,足够让你想起家的温度。
这首词最动人的地方,在于平实里藏深情,细碎中见真心。很多写中秋的作品,要么辞藻华丽得让人有距离感,要么悲悲切切故意煽情,这首《浪淘沙》却刚刚好。它的语言像说话一样自然,没有难懂的字句,可每一句都藏着细腻的心思。上阕写秋,调动了全部感官:眼里是高天远雁,耳里是雁鸣声声,鼻间是菊香漫流,身上是暑退凉生的触感。短短几句,不用刻意描绘,人已经站到了秋风里。下阕写月,有动有静,有景有情。月亮是活泼的,月光是柔软的;人间是热闹的,人心是温热的;乡愁是淡淡的,也是绵长的。它不渲染悲伤,也不堆砌欢喜,就是老老实实写出了中秋夜里,一个离乡人的所见所感。
也正因这份平实,这首词才有了共情的力量。不管你是在外读书的学生,是在城市打拼的上班族,是驻守岗位没法回家的劳动者,只要有过中秋不能团圆的经历,读到“最是离人真识月,一盏乡愁”,都会心头轻轻一酸。我们总说乡愁看不见摸不着,可在中秋这天,乡愁就是天上那轮月亮,就是你抬头望见它时,忽然想起的妈妈做的菜,爸爸叮嘱的话,家里热乎的饭菜香。
从古至今,中国人对中秋的月亮,总有化不开的情结。古人说“举头望明月,低头思故乡”,说“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”,千百年过去了,我们还是会在中秋这天抬头望月,还是会在月圆的时候想起家。为什么偏偏是月亮?因为它公平,不分贫富,不分远近,你在家能看见,你在天涯海角也能看见;因为它永恒,你小时候看的是这轮月,长大后在外看的还是这轮月,家里人看的是它,你看的也是它。它就像一条看不见的细线,一头牵着故乡,一头牵着游子,只要月亮还亮着,这份牵挂就不会断。
杨鹏飞这首词,没有跳出这份千年的文化情怀,却用当代人的语感,写出了今天的乡愁。没有古道西风,没有孤舟瘦马,就是我们身边最普通的中秋:夏天刚走,菊花正香,大雁南飞,月亮东升,万家灯火里,有人团圆,有人思念。它普通得像我们每个中秋都会有的心情,却又珍贵得很——它把这份藏在每个人心里、说不出来的情绪,写成了文字,让每个读到的人都能说一句:对,就是这个感觉。
读完这首《浪淘沙·中秋月》,合卷望向窗外,恰逢月夜。月光漫进来,温柔得和词里写的一模一样。忽然就懂了,中秋的意义从来不是吃一块月饼,而是知道:不管走多远,总有一轮月亮照着你,总有一个家等着你。一轮秋月,一盏乡愁。这就是中国人的中秋,这就是刻在我们血脉里,最柔软也最绵长的牵挂。(中华妈祖杂志 文/平淡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