鹅尾雪浪

鹅尾雪浪（1）

湄洲锦绣长，

鹅尾落银滩。

削壁迎风啸，

飞涛卷雪寒。

潮音和社鼓，

祖庙矗中峦。（2）

但愿娘妈在，

灵光息海澜。

注：

（1）题解，鹅尾，指湄洲岛东南向鹅尾观澜，莆田新廿四之一。

（2）此联主指湄屿潮音（莆田老廿四景之一）与鵝尾观澜遥遥相对，妈祖祖庙居于两者中部山峦，社鼓，既是祭祀妈祖的鼓声，又喻鹅尾浪拍悬崖发出有节奏声调。

田卡丙午暮秋于榕城镇海楼后山义井文化园

鹅尾雪浪掀千叠，一念慈心护海澜

——读田卡《鹅尾雪浪》有感

展读田卡先生的五言律诗《鹅尾雪浪》，短短四十个字，恍若凭栏伫立湄洲岛东南崖畔，海天壮阔扑面而来：眼前怪石嶙峋，崖壁森然；耳畔涛声轰鸣，如擂巨鼓；雪色浪沫腾空翻卷，心底漫起妈祖护佑苍生的脉脉温情。这首诗以“鹅尾雪浪”为诗眼，南写观澜胜境，北接湄屿潮音，中间牵起祖庙香火，融山海雄姿、民俗文脉与百姓祈愿于一体。掩卷静思，涛声仿佛萦绕耳畔，海岸千年风雨、渔户世代悲欢，随浪而来，直叩心扉。

“湄洲锦绣长，鹅尾落银滩。”首联铺开全景式山海画卷，将鹅尾风光置于整座海岛的风物格局之中。湄洲岛似一抹青黛，静卧万顷碧波。从北端湄屿潮音的幽邃岩穴，到南端鹅尾观澜的峭岸沙滩，海岸迤逦绵延，如一卷徐徐舒展的锦绣长图。鹅尾山地处海岛东南隅，三面环海，山形蜿蜒，恰似鹅尾垂入沧海；山麓之下，九宝澜沙滩绵延铺展，沙质莹白细软。潮水退去，银滩如素带镶嵌山海之间，与嶙峋海蚀奇石刚柔相映。

历经千万年浪击风磨，大自然在此雕琢出独特的海蚀地貌：飞戟洞峭石刺天，海龟石若灵龟朝圣，海蚀沟槽如苍龙入海，断崖绝壁斧削刀裁。怪石林立，峥嵘错落，宛若一座天然奇石园林。浪为斧，风作凿，造化挥毫，造就这片摄人心魄的海岸奇观，成就莆田新二十四景里的“鹅尾观澜”。登巅远眺，碧海接远空，银滩拥奇石，海岛灵秀，尽汇于此。

“削壁迎风啸，飞涛卷雪寒。”颔联笔锋一转，由静景转入动态描摹，道尽鹅尾雪浪的神韵与大海雄浑凛冽的气魄。临海崖壁是万古浪涛切削而成，乱石参差，直刺云天，正是“乱石穿空”的气象。长风掠岸，岩壁间回荡悠长呼啸，似龙吟振海。万顷波涛奔袭而至，猛撞礁石轰然迸裂，便是“惊涛拍岸”的磅礴。浪花碎裂，万千白沫层层翻滚，远望如同飞雪漫海、千堆素雪堆倚岸头，生动还原“卷起千堆雪”的景致。飞戟洞处尤为震撼，两股激浪相向冲击，奔涌入洞，水沫溅起数丈，雪浪翻腾，声震山谷。

诗中一个“卷”字，写出浪涛奔腾之势；一个“雪”字，捕捉浪花莹白的视觉意象；一个“寒”字，点出沧海与生俱来的凛冽。对世代依海谋生的百姓来说，这雪浪并非仅供赏玩的景致，而是日常生计的背景板。大海既能馈送满舱渔获，也会掀起狂澜带来灭顶危机。千百年来，讨海人踏浪谋生，敬畏沧海伟力，也慢慢练就和风浪共处的坚韧品格。鹅尾崖前这层层雪浪，既是大自然馈赠的奇景，更是沿海民众生存图景的见证，每一朵浪花里，都藏着渔人汗水，藏着对平安的期盼。

“潮音和社鼓，祖庙矗中峦。”颈联视线随波涛北移，把自然声响和人文回响交织在一起，串联起两处名胜，牵出绵延千年的信仰脉络。湄洲岛北端，便是老二十四景“湄屿潮音”。潮水涌入错落岩洞，撞击石壁，发出钟磬琴鸣般清越声响；南端鹅尾，浪拍崖壁，沉雄如擂鼓。妈祖祖庙屹立于岛中山峦，恰好在两处胜景的中轴之上。祭祀时的社鼓，与南北海岸的潮声遥遥呼应，浑然共鸣。

这天籁与人声相融的交响，藏着自然妙趣，更承载民间信仰深厚的力量。古时渔民眼中，社鼓不只是祭祀的乐音。出海之前，乡人入庙焚香祷告，鼓声载着心中祈愿；渔船平安归航，人们重回庙中答谢，鼓声传递归来的喜讯。祖庙也不单单是祈福的场所，更是滨海社群的聚合之地。渔民在此相聚，交流风云潮汐，商议出海计划。一代代人积累的观海识天经验，伴着潮声鼓声口传心授，化为朴素实用的海上生存智慧。潮音是沧海低语，社鼓是人间心声，二者在袅袅香火里相融，凝作百姓最质朴的心愿：风平浪静，出入平安。

“但愿娘妈在，灵光息海澜。”尾联收束全篇，将眼前山海景象，升华为护佑苍生的永恒祈盼。“娘妈”是莆田民众对妈祖亲切的称呼，褪去神祇的距离感，如同乡邻亲人。林默聪慧仁善，熟稔水性天象，常渡海救人，采药救恤乡邻，二十八岁时为救遇险舟船，以身赴海。后人感念她的德行，立庙奉祀，这位民间女子慢慢化为护佑四海的海神。

“息海澜”三字，看似祈愿浪静波平，承载的却是沉甸甸的民生期许。古时航海条件有限，大海既是渔人的衣食之源，也潜藏生死凶险。扬帆出海，便是一场冒险，风暴、暗礁、狂浪，随时威胁舟上性命。妈祖信仰，便成了讨海人心灵的依靠。船舱供奉神像，衣襟带着香火符，家人在庙中默默祈愿。这些朴素仪轨背后，是对生命的珍重，对阖家团圆的向往。所谓“灵光”，并非虚幻神迹，而是“立德、行善、大爱”的精神化身，是危难时伸手相助的仁心，同舟共济的担当，守护一方安宁的初心。千百年，“但愿娘妈在”，成为滨海百姓共同的心声；平息海澜，便是这片土地最本真的民生理想。

通读全诗，不难体会这首五律章法谨严，意象鲜明，短短四十个字撑起辽阔山海，承载厚重文化底蕴。从空间架构上，诗人以祖庙为中心，向南铺展鹅尾观澜雄姿，向北遥接湄屿潮音清响，一山串联两景，自然风物与人文信仰浑然一体。情感脉络层层铺衍：先勾勒海岛全景，再刻画浪涛撞岸的雄奇场面，继而转入潮鼓和鸣的人文叙事，最后落脚妈祖护民的精神内核，起承转合一气呵成。诗作语言质朴厚重，不用冷僻典故，不刻意雕琢辞藻，削壁、飞涛、潮音、社鼓，都是贴近滨海生活的意象，相融之后，兼具雄浑气势与脉脉温情。诗人写山海胜景，落笔的重心始终是人，是普通人的生计与期盼，令写景诗篇生出民生温度，承载精神重量。

放到当下品读，鹅尾雪浪依旧不停撞击千年崖壁，潮声鼓声依旧回荡湄洲湾。妈祖文化跨越岁月，不断丰富出新的时代内涵，守护民生的内核从未改变。往昔先民登上望海台，凭肉眼观云辨风，依靠世代经验避险；而今，依托妈祖品牌搭建的海洋气象预警体系，融合传统识海智慧与现代科技，筑牢防灾屏障，持续守护沿海群众生命财产。昔日信仰是渔人心灵寄托，如今，它成为联结两岸同胞的文化纽带，海峡两岸众多宫庙，牵起同根同源的血脉情谊。古人祈求息止海澜，盼舟船平安；今人追求人海和谐，期许生态向好、民生富足。时代变迁，护佑苍生的初心不曾动摇。

回望千年岁月，鹅尾浪涛送走一代代春秋，祖庙香火慰藉无数人的期盼。田卡先生这首《鹅尾雪浪》，以诗句描摹山海雄姿，留住文化根脉。读这首诗，我们看见的不止“乱石穿空、惊涛拍岸、卷起千堆雪”的壮阔海景，更看见藏于山海间的人间烟火与精神信仰。浪涌千秋，雪落寒岩，潮音伴社鼓，自然人文彼此交融。一座海岛，万顷沧波，一庙香火，一份护佑苍生的信念，随涛声绵延千年，至今仍在，持续温暖普通人期盼平安的心。（中华妈祖杂志 文/平淡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