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2026年9月20日,天津黄河剧院内静穆而温暖。时值天津天后宫敕建整整七百周年,“津韵妈祖·祈百年福”两岸妈祖文化交流大会在此举行。当“百妈入百庙·结百家缘”环节缓缓开启,全场目光都汇聚到观众席的过道上。来自台湾新竹内天后宫的代表,望着红衣姑娘俯身递来的妈祖像,没有立刻伸手相接,而是下意识先退了半步,微微躬身,再以双手稳稳捧住神像底座,轻轻贴在了胸口。
这不起眼的半步,成了整场盛会最动人的注脚。没有刻意煽情,没有多余话语,一个刻在中国人骨血里的礼节动作,道尽了跨越海峡的文化认同与血脉深情。这场汇聚了海内外上千名嘉宾的盛会,立下了一个郑重约定:一百尊身披金黄缎带的妈祖像,将从这座有着七百年香火的北方古宫启程,渡海入岛,全数安座于台湾的一百座妈祖宫庙,而新竹内天后宫正是这场分香传火的核心站点之一。
老天津人常说“先有天后宫,后有天津卫”。元泰定三年(1326年),朝廷在海津镇敕建天妃宫,比天津卫正式筑城早了近八十年。当年一艘艘漕船从江南扬帆北上,载着粮秣,也载着湄洲岛的海上女神,沿运河抵达海河三岔河口。从此妈祖香火扎根在这座河海交汇的城市,绵延七百年,成为中国北方妈祖文化的中心。
妈祖信仰的脚步从未止步于海河之畔。千百年间,它顺着海岸线向南蔓延,更跟着渡海垦荒的先民,踏上台湾岛。建于清乾隆十三年(1748年)的新竹内天后宫,便是竹堑古城里地位最尊崇的妈祖庙之一,为乾隆皇帝御赐的四座官祀庙宇之一,与都城隍庙、文庙、武庙并列,素来是新竹百姓的信仰中心,其香火源出湄洲祖庙,与天津天后宫同根同源。一北一南两座古宫,隔着千山万水,却共奉同一尊女神,同守同一份初心。
仪式当天的剧院座无虚席,所有人都屏息注视着舞台。百位身着红裙的女子,双手各托一尊妈祖像,从舞台两侧缓步走入。顶灯的暖光落在神像的金黄缎带上,漾开一层柔和的光晕。她们没有立刻站定,而是沿着舞台边缘围成一个巨大的弧形;弧形正中,那只半人高的青花龙纹“四海安澜瓶”静静立在红绒底座上,仿佛在等候一场跨越山海的汇聚。
真正的触动,从姑娘们走下舞台开始。她们捧着妈祖像,沿过道一排排走向观众席,走向早已肃立等候的台湾各宫庙代表。这支接像队伍,汇集了台湾南北各地的妈祖宫庙:新竹内天后宫、桃园镇德宫、台中乌日圣母宫、云林麦寮拱范宫、彰化护圣宫、屏东天后宫……每人身着印有本庙名号的礼服,神情庄重,静候神像到来。当姑娘俯身把神像递到新竹内天后宫代表面前时,他自然地退后半步——这是中国人刻进骨子里的教养:接尊者之物,必先退身以示礼敬,再双手承接以示珍重。随后他稳稳捧住神像,将披着黄袍的妈祖轻轻贴在胸口,像是抱住了一位远道而归的长辈。
这半步,退得轻描淡写,却重若千钧。他接过的哪里只是一尊神像,是天津七百年古宫的香火传承,是妈祖故里的深情问候,更是两岸同根同源的文化印证。在场不少人悄悄红了眼眶,不是悲伤,是那份藏在心底许久的文化归属感,被这个轻轻的动作悄然触动。海峡隔得开航路,隔不开共同的信仰;岁月改得了容颜,改不了同文同种的根脉。台湾乡亲唤“妈祖婆”,天津百姓叫“娘娘”,称呼有别,心意相通。
仪式的高潮,是“众水归一”。两岸嘉宾依次走上台,捧着从家乡带来的水——湄洲湾的潮水、海河的河水、日月潭的碧水,一勺勺俯身注入青花瓶中。涓涓细流从四面八方汇聚,渐渐填满整只宝瓶。这水来自不同地域,却有着共同的文化底色;就像妈祖信仰,在不同地方长出不同模样,根却永远扎在同一片土壤里。众水归一,归的是文脉同源,聚的是血脉相连,寄的是海晏河清、两岸和合的心愿。
而这场盛会最深远的意义,终究藏在“百妈入百庙”的约定里。这一百尊从天津启程的妈祖像,最终会一一安座于台湾的一百座宫庙之中,新竹内天后宫便是它们的归处之一。这不是简单的神像安置,是一次郑重的分香传火,一场跨越海峡的文化认亲。从此,台湾百家庙宇燃起香火时,都连着海河的风,连着湄洲的浪,连着两岸共同的记忆。一百座庙宇就像一百个文化节点,把两岸的信仰、亲情、乡愁,紧紧串联成一个整体。
仪式落幕时,青花瓶里的水已然满溢。那位新竹内天后宫的代表依旧抱着妈祖像,神情平静,却怀抱着全场最有温度的力量。七百年前,妈祖随漕船北上,在三岔河口扎根;七百年后,百尊妈祖像从这里出发,渡海赴台,续燃香火。信仰的流转从来都是双向的,从湄洲到天津,从大陆到台湾,从海内到海外,妈祖走到哪里,中国人的平安祈愿就带到哪里,文化根脉就延伸到哪里。
那退下的半步,是敬畏,是珍重,是两岸同胞血浓于水的深情;百庙分香,是传承,是联结,是中华文化生生不息的见证。愿海晏河清,愿两岸一家,愿这位守护了千年的和平女神,永远照着同胞回家的路,永远护着两岸共同的文化家园。(中华妈祖杂志 文/平淡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