丙午中秋前夕偕诗侣仙洋赏月有寄

丙午中秋前夕偕诗侣仙洋赏月有寄

陈建舜

今夜仙洋月，诗俦共此看。

泠泠出胜地，皎皎挂苍峦。

逸兴秋同远，高怀树共寒。

放歌灯夜淡，起舞袖波宽。

意气溶丘壑，疏狂感肺肝。

轻裾沾冷露，幽人自倚栏。

酹酒传骚意，摅怀托寸丹。

椿萱年耋老，朝暮步蹒跚。

愿乞姮娥药，思分黄帝丸。

至家消寂寞，问话尽平安。

手足谋生拙，江湖应世难。

尘劳容困悴，病骨历辛酸。

既无庭前地，空羡廊下餐。

凡生牵心乱，搔首对夜残。

浊醪卑意醉，华发短寻欢。

浮云休蔽曜，明夕月如盘。

清辉载千绪，明月见襟怀

——读陈建舜先生《丙午中秋前夕偕诗侣仙洋赏月有寄》

陈建舜先生是莆田市诗词学会会长，也是我相交多年的挚友。近日品读他《丙午中秋前夕偕诗侣仙洋赏月有寄》，一字一句细加涵咏，只觉沉实真切，余味悠长。这首五言长律，不作凌空高蹈之语，不事辞藻堆砌。开篇铺写莆阳仙水洋月色，记录与诗侣雅集的疏狂逸兴；继而笔锋一转，生出家事牵念，饱含对骨肉亲人的深切共情；终篇寄愿月华长照，期盼皓月圆满。全诗意脉起伏如潮，清雅处见风骨，沉郁处见真情，恰如建舜先生其人：温厚藏筋骨，平和蕴深情，堪称近年莆阳中秋诗词里，兼具人间烟火与士人襟怀的佳作。

一、仙水洋畔，一轮月照见文士风流

仙水洋是莆阳清绝胜境，溪水漫淌于平阔石滩，青山环峙，历来为莆中文人雅集之地。中秋前夕，天高气爽，建舜先生偕诗侣到此赏月。起句“今夜仙洋月，诗俦共此看”，语言简净，开门见山，将佳节、佳境、知己这三件赏心乐事一并托出。中国人赏月，素来独乐不如众乐；文人雅聚，景致再好，终究不及心意相投。能与同道共对一轮明月，寻常月色，也能漾出满怀诗意。

“泠泠出胜地，皎皎挂苍峦”，是全诗最出彩的景句。“泠泠”摹写月色清冽，仿佛清光不是自苍穹倾泻，而是从仙水洋溪山之间缓缓漫出，携涧水凉意、草木清气；“皎皎”状月轮澄澈，静静悬于青黛山巅，纤尘不染。莆阳群山秀挺，溪水柔润，山光月色交融之际，平日萦绕心头的尘俗烦扰，不觉悄然消散。

置身此境，胸襟自然开阔。“逸兴秋同远，高怀树共寒”，正是当下心境。秋空寥廓，逸兴随秋光一同辽远；山树凝清寒，襟怀与之同峻。我们常困于市井，周旋人事，心思囿于方寸。唯有走进山水、仰对明月，才知天地辽阔，那些锱铢计较的得失，不过沧海微末。

由静景转入人的情致：“放歌灯夜淡，起舞袖波宽。意气溶丘壑，疏狂感肺肝。”夜色渐深，人间灯火转淡，月光愈发明朗。酒酣兴至，众人暂抛俗礼，放声长歌，翩然起舞，宽袖翻卷如涟漪。胸中奔涌的意气，融入层叠丘壑；这份发自本心的疏狂，真挚动人，直抵肺腑。

人到中年，这般尽兴的时刻殊为难得。不是不懂世事，而是知己之前不必伪装；不是毫无烦忧，只是暂寄山水，卸下肩头重负。建舜先生常年主持诗词学会事务，联络同好、提携后学，平日持重端谨。唯有与诗侣相聚、对月把酒之时，方露疏狂本色。真名士的风流，从来不是刻意造作，而是本真性情的自然流露。

欢会终归于静。“轻裾沾冷露，幽人自倚栏。”夜深露坠，衣袂染上清寒。歌罢舞歇，有人凭栏独立，望月凝思。赏月本就兼有群欢与独念，有相聚的热闹，亦有独处的沉静。中秋明月包容世间百态，既能照见欢歌，也能映见幽怀。雅集的欢趣慢慢收束，诗人凭栏望月，思绪由眼前溪山，悄然牵向家中亲人，为下文情感转折埋下伏笔。

二、酒阑时分，一杯酒斟满人间心事

前半篇写尽雅集清雅风流，后半篇转入俗世深情，而情感转捩，落在“酹酒传骚意，摅怀托寸丹”一联。酹酒致敬千古骚人，接续文脉；借杯中清酒，吐露心底深藏的情愫。前文越是疏放洒脱，后面的牵挂便越是厚重。山水的超然，对照尘寰的牵绊，正是这首长诗动人之处：不故作清高，不回避烟火。明月既照山林雅兴，也照凡人万般况味。

最沉的牵挂，是高堂年迈

“椿萱年耋老，朝暮步蹒跚”，短短十字，千钧分量。椿萱代指父母，二老操劳一世，年高体衰，步履迟缓。作为挚友，我深知建舜先生事亲至孝，纵然事务繁杂，始终惦念双亲起居。人到中年，最难直面的便是父母老去。曾经为自己遮风挡雨的长辈，如今鬓染霜华，步履迟慢。他们常宽慰子女说一切安好，可蹒跚步履，无声道尽岁月沧桑。

中秋将近，这份惦念愈发深重。于是诗人寄下遐想：“愿乞姮娥药，思分黄帝丸。至家消寂寞，问话尽平安。”明知仙药难求，却仍生出这般痴心祈愿：但愿求得灵药，消去老人孤寂，换双亲岁岁平安。这并非虚幻妄想，而是为人子女最赤诚的心愿。平日忙碌，陪伴有限，这份愧疚与牵挂常藏心底，唯有月下把酒，情动于中，自然倾泻而出。昔日父母护佑孩童，如今轮到我们守望双亲，唯愿时光放缓，善待老者。

最深的共情，是手足奔波

惦念高堂之余，思绪又落向手足。“手足谋生拙，江湖应世难。尘劳容困悴，病骨历辛酸。既无庭前地，空羡廊下餐。”这四句，笔墨聚焦手足的人生境遇。少时兄弟相伴，同食同嬉；长大之后各赴前路，为生计漂泊江湖。诗中描摹的窘迫，都是诗人眼中所见：谋生本多艰涩，处世步步维艰，长年劳役以致身心憔悴，甚至身遭病痛；没有安适庭院栖身，只能暗自歆羡安稳度日之人。

世间普通人，少有得天独厚的依靠。“江湖应世难”道尽漂泊者隐忍的辛酸。周旋人际，应对世事，多少委屈只能默默咽下，前路再难，也只能咬牙坚持。谁不向往从容安闲？只是人世风霜，不会对谁格外体恤。

成年后的手足之情，内敛沉静。各自奔忙，相见日稀，通话报喜不报忧，不愿彼此牵挂。可每逢望月，血脉牵念便油然而生：不知对方近况如何，前路可还平顺。这份情谊一如月光，平素默然，却长久相伴。

由手足的坎坷，诗笔回转，落回诗人自身：“凡生牵心乱，搔首对夜残。浊醪卑意醉，华发短寻欢。”亲人种种艰难萦绕于心，思虑纷繁，令他心绪难宁。夜深月残，唯有凭栏搔首，借一杯薄酒稍解愁怀。鬓间渐生华发，方才懂得，人间欢愉本就稀缺，更当珍惜眼前点滴清欢。

这首长诗的可贵，便在于此。不少中秋诗词，或一味颂扬团圆喜乐，或一味抒发羁旅愁怀，不免有所偏失。建舜先生此作，写出人生真实的中间状态：身在雅集，心系家门；对月赏景，一边惦念高堂，一边牵挂手足。一杯酒中，一半文士逸气，一半俗世辛酸。这便是多数人的生命本相，没有绝对圆满，也没有彻底超脱，悲喜交织，苦乐相融。

三、浮云莫蔽，一心盼得明月如盘

写罢对双亲、手足的惦念与共情，诗篇收尾，却没有沉溺愁绪。诗人抬首问天，许下诚挚心愿：“浮云休蔽曜，明夕月如盘。”但愿流云不掩清辉，待到中秋正日，一轮皓月，圆满如银盘。

初读看似平淡，细品方见胸襟。前文铺叙骨肉亲人的困顿牵念，结尾不怨不叹，将心愿托付明月。这不是空洞的慰语，而是植根中华文化的温厚坚韧，契合诗教“哀而不伤”的审美。

我们年年盼月圆，并非以为月圆之时，一切烦忧都会消散。月圆早已不止是天象，它是中国人心底的仪式，是念想，也是一份盼头，象征安宁圆满，寓意风雨终会过去，心愿尚有可期。如同岁末祝愿岁岁平安，中秋祈愿花好月圆。明知世事难以尽如人意，我们依旧心怀期许：愿高堂安康，愿手足闯荡江湖少些坎坷，愿平凡日子多几分安稳。一句“浮云休蔽曜，明夕月如盘”，稳稳承托前面所有沉郁。不是看不见世间疾苦，而是饱历辛酸，依旧保有希望；不是前路全无险阻，纵然风雨，本心不改。

建舜先生为人亦是如此。诗词学会事务繁杂，家事牵缠，肩头担子不轻，却始终温厚平和，待人以诚，遇困境不怨不馁，稳步前行。恰如这中秋皓月，纵使浮云暂掩光华，待到中秋良夕，终会清光遍洒。

四、一轮明月，照见莆阳文人心

掩卷沉思，余韵绵长。作为挚友，我读到文字里的真性情；作为莆阳文脉同道，更看见绵延不绝的诗道传承。莆田文脉悠远，诗词薪火代代相传，自宋代蔡襄、刘克庄以降，乡贤留下无数咏月抒怀名篇。建舜先生主持莆田市诗词学会，接续的正是这一脉文心。他的诗不求刻意仿古，不炫博学问，以平实笔墨写真切情怀，恪守古典诗词“诗言志”“诗缘情”的传统。

仙水洋今夜的月色，和千年前普照莆阳的明月并无二致。古时文人望月，抒家国之思，寄骨肉之情；今日建舜先生立于溪山月下，念双亲，怀手足，祈愿清辉常驻、皓月圆满。明月亘古如斯，中国人心中的万千情思，一脉相传。

读这首诗，读的不只是字句，更是诗人襟怀，是一方水土的文脉，是民族共通的生命情感。诗中有仙水洋山水灵秀，有文人雅聚的疏朗，有中年人的牵挂与共情，更藏着中国人对圆满不息的向往。

中秋前夕，月色溶溶。遥想仙水洋畔，清辉遍洒。愿浮云散尽，皓月如盘。愿世间牵念之人皆得平安，愿莆阳文脉薪火永续。愿每一个望月的莆阳人，都能在亘古清光里，寻得内心安宁。（中华妈祖杂志 文/平淡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