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香融海神

山海忆榕城——非遗“茶帮拜妈祖”，回望福州“世界茶港”的海丝余响福州向着现代化国际城市阔步前行，这份开放的底气，并非仅仅来自近代开埠之后，而是深深植根于千百年奔涌不息的闽江浪潮之中。这座枕山襟海的古城，一边是层峦叠嶂的闽北群山，一边是浩渺无涯的东海大洋。片片武夷佳茗，顺着闽江水道，从深山幽谷奔赴浩瀚重洋；一代代奔走于滩涂风浪间的茶商船工，将一路平安的祈愿，托付给护佑江海舟楫的妈祖。

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“茶帮拜妈祖”，把山里的茶农、江上的船工、远洋的茶商与海神信仰紧紧绾结在一起，既是福州“山海联动”商贸格局生动的民间见证，也是中华文化跨海流转、文明互鉴的鲜活注脚。追溯历史，福州的海洋通商传统源远流长。早在汉代，东冶港已经开启近海通航，与中南半岛、江淮之间往来通商。及至隋唐，福州港对外交往进一步拓展，商船扬帆远航日本列岛，远及东南亚、波斯湾沿岸，域外客商纷至沓来。

唐代诗人薛能写下“秋来海有幽都雁，船到城添外国人”，寥寥诗句，便定格下当年蕃商云集、万国往来的港口盛景。唐末王审知治闽，疏浚险滩开辟甘棠港，打通出海通道，福州一跃成为东南沿海举足轻重的通商口岸。两宋时期，市井商贸愈发繁盛，时人称其为“东南盛府，无处不经商”。海舶千帆云集，货物堆积埠头。闽北出产的竹木、纸笋、茶果，顺着闽江源源不断汇聚省城，再登船扬帆出海；海外舶来的奇珍物产，经由港口登岸，再流转至闽地群山深处。一条贯通山地与海洋的商贸大动脉就此成型，也为晚清福州崛起为“世界茶港”埋下历史伏笔。

茶叶，正是这条商路上分量最重的大宗商品。武夷山、建宁、邵武一带云雾氤氲，滋养出品质卓绝的好茶。可深藏大山的茶叶想要远销海外，一路满是艰险。闽江上游险滩林立，内河行舟处处暗藏危机；待到茶叶运抵福州装上海船，茫茫大洋之上，狂风巨浪更是时刻威胁着商船与行旅之人。在古代航海技术有限的条件下，面对难以预判的江海风涛，奔波在茶路之上的商帮，便将顺遂平安的心愿，寄托于护佑舟楫的海神妈祖。

道光二十二年（1842），福州被辟为五口通商口岸。背靠武夷茶主产区，又坐拥闽江通江达海的天然优势，福州成为世界级茶叶贸易枢纽，赢得“世界茶港”的美名。史料记载，1880年，福州茶叶外销抵达历史顶峰，红茶、乌龙茶从罗星塔下源源不断驶出，远销英国、俄罗斯、德国、荷兰等欧美诸国，江面之上运茶远洋帆樯林立，舳舻相接。茶叶贸易空前繁荣，催生了庞大的茶帮群体，茶行、货栈、会馆沿闽江两岸鳞次栉比，福州就此嵌入全球茶叶贸易网络的核心节点。

商贸兴盛，会馆随之勃兴。清代，各地赴省城谋求生计的同乡商贾，大多筹资兴建会馆，作为聚会议事、货物中转、同乡守望相助的场所，而多数会馆之内，都会附设天后宫奉祀妈祖。闽北建宁、泰宁、邵武盛产茶、纸、木、笋，大批本土商人沿闽江顺流而下，到福州经营贸易，常年穿行激流险滩与万顷波涛，饱尝江海风波之苦。

在三坊七巷郎官巷修建绥安会馆，俗称建宁馆，馆内配建天后宫供奉天后妈祖。《绥安会馆碑记》如实记下这段缘起：“闽北纸、木、茶、笋等帮，贸迁至省，暨转运天津等处者，险历滩河，逾越海澨，莫不感戴神灵，生计日隆，备臻利涉，思有以报答天后之鸿慈，图建会馆。”旧时郎官巷西口毗邻大小水流湾，城内河道纵横，舟楫可以直抵会馆门前的内河水埠。绥安会馆天后宫，是多重功能融为一体的历史空间。闽北的春茶、秋茶运抵福州，先在这里仓储、交割、分装；这里是闽北商人互通商情、排解商事纠纷的同乡据点；更是祭祀妈祖的信仰殿堂。

耐人寻味的是，妈祖两大重要祭日——三月廿三诞辰、九月初九飞升日，恰好与春秋两季茶叶采收上市的时序重合。每当新茶运抵码头，茶帮便举行祭拜仪式，敬献当年头春新茶，答谢海神护佑一路舟楫安稳，祈愿茶叶四海畅销。整套仪式朴素而厚重：茶帮从业者身着短打，肩挑茶担，高举“茶”字旗帜列队而至，步入天后宫焚香行礼、敬献新茶。礼毕之后，众人共饮一碗“平安茶”。深山的茶香、闽江的涛声、远洋的风帆，尽数浓缩于这一场民俗祭祀之中。也正是伴随着茶叶商贸往来，原本属于海洋的妈祖信仰反向传入闽北内陆，武夷山、霍童山相继建起天后宫，海洋信仰向着山地传播，成为福建山海文化双向交融的鲜活例证。

不同于普通民间祈福祭祀，“茶帮拜妈祖”是商贸航运、行业社群与民间信仰交织而成的集体民俗。祭祀仪式之上，茶帮凝聚同乡情谊，订立行业共识。在风浪莫测的远洋年代，这份共同的精神寄托，成为闽商闯荡四海、抱团开拓的精神纽带，淬炼出闽商“敢闯而知敬”的精神底色：敢于扬帆万里开拓海外市场，亦常怀敬畏感恩之心。世事流转，近代国际茶叶格局更迭，印度、锡兰茶叶崛起冲击传统华茶外销，昔日喧嚣繁忙的茶叶码头渐渐归于沉寂，但“茶帮拜妈祖”并未随着旧商贸时代一同消逝。

作为这项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单位，福州三坊七巷天后宫（海丝信俗文化交流中心）持续开展史料挖掘整理，梳理会馆碑刻、地方方志、闽海关档案，抢救口述史料，复原传统仪式流程，让沉睡于碑刻旧籍之中的民俗，转化为可观赏、可体验、可参与的活态文化遗产。如今行走三坊七巷，“茶帮拜妈祖”沉浸式展演定期上演。茶担列队，古礼重现，市民游客驻足观赏，还可以亲身参与敬茶、共饮平安茶，跨越百年光阴，体味当年茶商舟行江海的祈愿心境。非遗不再是典籍里冰冷的文字，而是触手可及的城市文化体验。

传承不止驻足本土，更主动走向国际人文对话。2025年10月，马来西亚槟城州政府主办妈祖信仰文化国际研讨会，会议在乔治市举办，汇聚中国、日本、加拿大以及东盟多国百余位学者、宫庙代表，论坛以“妈祖对亚太地区的全球贡献与影响”为主题，搭建跨国文化对话平台。福州海丝信俗文化交流中心应邀赴会，以“茶帮拜妈祖”作为案例分享，阐释这一海丝民俗的历史定位，以及凝聚社群、促进多元文化交融的当代价值。以茶为媒，以妈祖为桥，福州本土非遗登上国际学术舞台。妈祖是跨越地域族群的文化符号，茶叶是世界熟知的东方载体，二者相融，向海外讲述平等交往、山海互通的中国故事，收获国际学界的关注与认可。

站在新的时代节点，“茶帮拜妈祖”的文化价值被不断重新发掘。它早已不只是历史的见证者，更成为赋能城市高质量发展的文化力量。它是社科研究珍贵的历史富矿。透过这一项民间信俗，可以延伸解读近代海洋贸易史、闽海关史与马尾船政发展史。晚清马尾船政的建设经费，部分取自闽海关茶税关税，海洋商贸的红利滋养了中国近代海防实业。从茶帮扬帆出洋，到船政开近代风气之先，闽人向海开拓的精神一脉相承；而“闯而知敬”的闽商精神，于今天依旧具备现实启示意义。它蕴藏打造文旅核心IP的巨大潜力。福州加快建设国际消费中心城市，海丝文化是城市独有的核心资源。依托“茶帮拜妈祖”，可以开发系列文创产品，运用数字技术复原茶叶转运、古礼祭祀场景；串联绥安会馆、闽江古码头、闽北茶山，打造山海联动的特色文旅线路，吸引海内外游客寻访古茶路，推动非遗资源转化为文旅发展动能。它更是对外人文交流的友好使者。

茶叶、妈祖，都是享誉世界的中华文化符号。往后，可以持续举办跨国研讨、民俗展演，搭建中外文明对话平台。古时茶商驾福船，把茶香与妈祖信仰带向海外；今日以文化交流为纽带，继续传递海丝精神之中和平合作、开放包容的内核。回望过往，闽北群山的茶叶顺着闽江奔赴大洋；一代代茶人肩挑茶担，心怀祈愿扬帆远航。

一场茶帮祭祀，串联起大山、江河与海洋，留存下福州“世界茶港”的繁华记忆，记录海上丝绸之路通商互市、文明交融的过往。它生动印证，古代中国人走向海洋，追求的是平等贸易、和平往来。循着现代化国际城市建设的蓝图，福州步履不停。闽江江水奔流不息，茶香与妈祖承载的和平善意穿越百年。活化传承“茶帮拜妈祖”，便是守护福州海丝文化根脉。这份诞生于山海之间的非物质文化遗产，将持续焕发时代光彩，让茶香伴着福韵跨越山海，向世界娓娓讲述属于福州的海丝故事。（中华妈祖杂志 文/平淡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