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天马晴岚
蔡尔申
谁乘骏马穿云,万里骁腾欲破空,曾记否?龙潭吹角,弦惊霹雳;
犹见晴岚枕石,十年雪映方登第,可思焉?雁塔题名,谏震乾坤。
山作天马笔作锋 晴岚千载写襟怀
——读蔡尔申《天马晴岚》楹联
品读蔡尔申所作《天马晴岚》楹联,四十八字篇幅,却如展开一幅莆阳山水长卷,翻开一册千年人文史册。“天马晴岚”本是莆田二十四景之一,位于兴化平原东侧的天马山,山形如骏马昂首,晴日岚气蒸腾,远望似奋蹄腾空,自古便是闽地山水胜境。这副联以景为题,却不止于摹山范水,而是化静山为天马,融豪情于晴岚,将山川气象、历史风骨、士人襟怀尽数收于笔底。读之如登天马之巅,既有穿云破雾的壮阔豪情,又有枕石观云的沉静深思,更有穿越千年的精神共鸣。
一、上联:化山为马,写尽天地骁腾气势
开篇破空而来,没有铺陈,没有过渡,一句“谁乘骏马穿云,万里骁腾欲破空”,便把天马山写活了。在莆田的地理版图上,天马山横亘于北高、笏石、黄石三地交界,南北走向,山势挺拔,形似一匹昂首挺胸的骏马,头北尾南,傲然屹立于兴化平原之上。晴日清晨,山间岚气缓缓升起,云雾缠绕山腰,山形在云气中若隐若现,远远望去,真如一匹天神骏马踏着云涛,正要破空而去。“天马晴岚”四字,由此得名。
在撰联者笔下,这静态的山景彻底动了起来:不是山似骏马,而是真有神骏乘云而来,万里奔腾,势欲冲破苍穹。一个“穿”字,写尽云岚流动、山势高耸之态;一个“骁腾”,道尽骏马奔腾、矫健凌厉之势;“欲破空”三字,更是把气象推到了极致——这匹马不甘于天地之间,要冲破云霄,奔赴万里之外。
闽地多山,却从不闭塞;莆阳地狭,却志在四方。从唐宋开始,莆田人便沿着兴化湾的海路闯天下,下南洋、赴台湾、走四方,骨子里就有这么一股“万里骁腾欲破空”的闯劲与韧劲。天马山的骏马意象,正是这片土地人文精神的具象化身。
“曾记否?龙潭吹角,弦惊霹雳”,笔锋一转,由实景转入历史回响。天马山麓多深潭溪谷,民间自古有“龙潭藏龙”的传说,风雨之夜,潭水轰鸣,如龙吟虎啸。而“吹角”二字,更添军旅铿锵之气。古时兴化湾为海防重地,天马山居高临下,是扼守沿海的天然制高点,驻兵设寨、烽火传讯皆在于此。角声吹彻龙潭,弓弦响如霹雳,守土将士的身影仿佛就在眼前。
这既是对历史的回望,也是对英雄气的追慕。莆田自古便是忠义之地。明代抗倭,莆仙儿女组织义军,据山守海,血染疆场;戚家军入闽抗倭,也曾在这一带设营练兵,龙潭之畔,至今仍流传着戚家军演武练兵的传说。“弦惊霹雳”四字,写的是弓箭离弦的力道,更是保家卫国的气势。一句“曾记否”,如对历史发问,又如与今人对话——那穿云破雾的天马,那龙潭边的号角,那霹雳般的弦声,都刻在这片土地的记忆里,从未远去。
二、下联:晴岚枕石,藏着千年士子心
如果说上联写的是山河的壮气,下联转笔便写文脉的深沉。“犹见晴岚枕石,十年雪映方登第”,从金戈铁马的雄浑,骤然落入晴岚枕石的静谧。天马山的美,不止于雄奇,更在于清幽。晴日午后,岚气渐柔,漫过山石,漫过松林,山间处处清宁。古往今来,不知有多少莆田学子,择山间幽处,结庐读书。山石为枕,晴岚作伴,十年寒窗,雪窗苦读,只为一朝登第。
“十年雪映”四字,道尽了读书人的艰辛。晋代孙康映雪读书的典故,用在这里恰如其分——莆田地处东南,雪不多见,但“雪映”所代表的苦读精神,却刻在每个莆田学子的骨子里。“地瘦栽松柏,家贫子读书”,是莆田流传千年的古训。莆田自古地少人多,资源匮乏,读书入仕便成了寒门子弟改变命运的最重要路径。两宋三百年间,莆田一县出了近千名进士,出现了“一门五学士”“魁亚联登”的科举奇观,被誉为“海滨邹鲁”。宋代状元黄公度,早年便在莆田沿海山中结庐苦读,山间晴岚为伴,石桌石凳为案,最终金榜题名,高中状元。明代东林党名臣林俊,也是出身莆田寒门,苦读成才,官至刑部尚书。天马山的晴岚山石,见证了太多这样的十年寒窗,也见证了太多鱼跃龙门的人生转折。
“可思焉?雁塔题名,谏震乾坤”,由苦读而至登第,由登第而至担当,层层递进,掷地有声。“雁塔题名”源自唐代,新科进士在长安大雁塔下题写姓名,是古代读书人至高的荣耀。莆田历史上,雁塔题名者不计其数,仅宋代就有状元、榜眼、探花十余人,进士数以千计。但撰联者并未停留在“题名”的荣耀,而是笔锋一扬,落到了“谏震乾坤”的风骨。对传统士人而言,金榜题名只是起点,为官担当才是本分。“谏”字重千钧,代表着直面时弊、针砭权贵的勇气,代表着为国为民、不计生死的担当。
莆田历史上,从不缺这样的硬骨头。北宋名臣蔡襄,为官正直,敢言直谏,弹劾权贵毫不留情,主持修建洛阳桥,造福一方百姓,其《荔枝谱》《茶录》更是流传千古;明代林俊,历仕四朝,刚正不阿,多次犯颜直谏,被称为“天下第一清官”;清代郭尚先,为官清廉,直言敢谏,名动朝野;清末江春霖,更以御史之身将这份风骨推向极致,任职六年间上奏六十余章,不避权要,接连弹劾昏庸上司、权臣袁世凯、庆亲王奕劻,敢言人所不敢言,直声震天下,时人誉为“清御史第一人”。这些从莆田走出去的士人,都曾雁塔题名,更以铮铮铁骨、直言敢谏,在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。“谏震乾坤”四字,是对他们最好的概括,也是中国士人精神的最高写照。
三、古景新声:文脉千载永流传
一副好的山水景观楹联,从来不是为写景而写景,而是要让景与情、古与今、人与文融为一体。《天马晴岚》的动人之处,正在于它把一座山的风景、一片土地的历史、一种精神的传承,都浓缩进了短短四十二字里。
今天的天马山,依然屹立在兴化湾畔。晴日里,岚气依旧从山间升起,骏马的姿态依旧生动。只是山下的景象早已换了人间:曾经的海防前沿,如今是产业兴旺的新城;曾经的学子苦读处,如今是书声琅琅的校园;曾经的古驿道,如今是四通八达的公路。但有些东西从未改变——那股“万里骁腾欲破空”的开拓精神,那种“十年雪映方登第”的苦读意志,那份“谏震乾坤”的担当风骨,依然流淌在莆田人的血脉里。
从古代的科举入仕,到今天的创新创业,莆田人始终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,闯遍天下。从莆田走出去的企业家、学者、政治家,遍布世界各地,就像当年那匹奔腾的天马,冲破地域的局限,在更广阔的天地里驰骋。而无论走多远,故乡的山、故乡的云,永远是心底最深的牵挂。天马晴岚不仅是一处风景,更是一种文化符号,一份精神寄托。
这副楹联为古老的“天马晴岚”注入了新的时代内涵。它提醒我们,山水之美,美在形,更美在神;文化之重,重在传承,更重在创新。千年以前,莆田的先民在这座山下耕读传家,开创了“海滨邹鲁”的辉煌;千年以后,我们依然能从这山、这岚、这段历史中,汲取前行的力量。
站在天马山顶,俯瞰兴化平原,晴岚漫过肩头,仿佛能听见历史的回响:有龙潭边的号角声,有寒窗里的读书声,有朝堂上的谏言声,更有新时代的奋进声。那匹奔腾的天马,从未停下脚步;那片温润的晴岚,始终滋养着这片土地。而《天马晴岚》这副联,将如山间的岚气,随风流传,让更多人读懂莆阳山水的精神,读懂中国士人的襟怀,读懂那份跨越千年依然滚烫的家国情怀。(中华妈祖杂志 文/平淡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