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田卡和步慧严居士诗有感

步慧严居士原玉而和之

渺渺苍烟锁岳形，

村前瑞气近晴明。

尘中品类谁参透？

稽首澄怀问太清。

田卡于丙午暮秋吉日

尘寰参万象 澄怀问太清

——读田卡和步慧严居士诗有感

暮秋时节，天高气清，最宜慢读小诗、静品心境。偶读田卡步慧严居士原玉所作的七言绝句，寥寥二十八字，藏着山光岚影的清宁，藏着红尘阅世的思索，更藏着一脉相承的古典文心。小诗篇幅不长，却如一杯温淡的秋茶，入口清浅，余韵绵长，于浅白字句间盛着深挚的人生体悟，读来浮躁渐息，心神慢慢归宁。

诗的开篇从远景落笔，只用一句便铺展出完整的暮秋山居意境。“渺渺苍烟锁岳形”，七个字如徐徐展开的水墨长卷：远山连绵横亘，秋日的烟岚轻薄缥缈，如纱如雾轻轻笼罩着山峦轮廓，山色在烟霭中若隐若现，褪去了夏日的浓烈锐利，多出几分温润悠远。紧接着镜头由远及近，“村前瑞气近晴明”，山脚下的村落之前，云气祥和舒展，天光澄澈明净，正是雨过风停、晴光正好的时节。

一远一近相映，一苍一瑞相衬：前一句是山野的清幽朦胧，带着天地自然的沉静；后一句是人间的祥和明朗，带着烟火村居的安稳。没有浓墨重彩的渲染，只用近乎白描的笔触，便把暮秋山野的静美、村居日常的安然写得跃然纸上。文人唱和，最讲究心意相通。步慧严居士的原玉自有清逸风骨，田卡此诗既是依韵相和，亦是境界相应。二人以笔墨为桥，同赏一方山水，同怀一份心境，这份以诗会友的清雅，本就是传统文人最动人的风雅。不必高谈阔论，无需繁文缛节，短短四句诗，便是一场跨越距离的精神对谈。

如果说前两句写的是眼中之景，后两句便转向了心中之思。诗的第三句陡然一转，从天地山水落到人间世相：“尘中品类谁参透？”这句轻叩人心的反问，用字大有渊源——“品类”二字，正是化用王羲之《兰亭集序》中“仰观宇宙之大，俯察品类之盛”的千古名句。当年王羲之与群贤宴集会稽山阴，仰观浩瀚宇宙，俯察世间万物，在山川胜景里生出对天地时空、生命百态的深沉慨叹。千百年后，田卡将这份古典哲思化用到村居秋景之中，把兰亭雅集的宇宙之思，沉淀为红尘俗世的日常叩问，让一句小诗承接了千年文心，有了厚重的文化底色。

我们身处红尘俗世，眼前正是万千品类、百态人生：有人追名逐利奔波不停，有人安守烟火知足常乐；有人为一时得失辗转难眠，有人为一场聚散悲喜起伏。世间事纷纭复杂，人心里杂念丛生，什么是真正的长久拥有，什么只是短暂的浮华泡影，什么是值得坚守一生的本心，又有多少人能真正看得通透？

年轻时总以为抓住的东西越多越好，走得越快越好，走过一段路才慢慢发现，很多我们执念不放的人和事，不过是过眼云烟。可道理从来易懂，当局者总是易迷。身处尘嚣之中，我们难免被名利裹挟，被情绪左右，被外界的标准推着走。谁都想活得清醒明白，可谁又敢说自己真的参透了世间万象，笃定而从容地活在每一个当下？这一句反问，问的是世人，也是诗人自己。它没有居高临下的说教，只道出了每个普通人都会在某个深夜涌上心头的迷茫。正因这份共情，这句诗才格外有分量——我们都是尘中之人，都走在寻找答案的路上。

诗的收尾，没有给出标准答案，却指明了一条向内的路径：“稽首澄怀问太清。”

“稽首”是心存敬畏，是对天地、对规律、对本心的恭敬；“澄怀”是洗去心头杂念，放下执念与浮躁，让内心回归清净澄澈；“太清”既是天地大道，也是每个人本自具足的清明本心。很多人以为“问太清”是向外求神明指引，其实真正的问道，从来不是向外求答案，而是向内寻本心。从兰亭雅集的俯仰兴怀，到暮秋村居的澄怀问道，东方人对生命的思索，始终走着一条向内求索的路。当我们清空心里的功利计较、焦虑攀比，以清净的眼光去观照世界，很多困惑反而会慢慢清晰。

暮秋读这句诗，格外有共鸣。因为秋日本身就是最适合“澄怀”的季节。春夏是生长、是盛放、是向外舒展，而秋日是收敛、是沉淀、是向内回归。当万物从繁盛走向沉静，人也容易跟着慢下来，回望来路，整理心绪。就像诗里的苍烟山岳，褪去了夏日的浓荫繁翠，反而显出本真的轮廓；人心也是一样，褪去浮华躁动，才能看见真正的自己。

澄怀二字，说起来简单，践行起来却不容易。它不是要我们逃离红尘、隐居山林，而是身在烟火里，心有清静地。日常的琐碎、工作的忙碌、生活的压力，都是避不开的“尘中品类”，但只要心里留一方清明角落，不被欲望牵着走，不被纷扰乱了神，就不算辜负本心。

放在当下的生活里，这首小诗依旧有着鲜活的力量。我们身处快节奏的时代，信息爆炸，竞争激烈，很多人活得匆忙又焦虑：怕落后于人，怕失去机会，怕自己不够好。心里装了太多杂念和期待，反而看不清方向，感受不到真切的幸福。我们总习惯向外寻求答案：赚更多的钱，争更高的位置，获得更多的认可，以为这样就能参透生活、获得圆满。可往往拥有得越多，心里越空。

田卡这句“稽首澄怀问太清”，恰恰给了我们另一种思路：生活的答案不在外面，而在自己心里。与其在喧嚣里横冲直撞，不如偶尔停下来，澄一澄心怀，静一静心绪。问问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，问问自己是否还走在初心的路上。我们不必强求参透所有世间道理，也不必迎合所有人的期待，守住内心的清明与笃定，就是普通人最好的“悟道”。就像诗里的村居山野，苍烟笼罩也好，晴明朗照也罢，山始终是山，村始终是村。人也当如此，顺境不骄，逆境不馁，守住自己的节奏，便能在尘寰中站得稳、走得远。

一首二十八字的短诗，有景，有典，有思，有悟。从山间苍烟到村前晴光，从兰亭文脉到尘世叩问，从世间困惑到澄怀问道，层层递进，余味悠长。它是文人唱和的清雅闲笔，是古典哲思的当代回响，也是写给每一个红尘中人的心灵寄语。

人生在世，不必强求事事参透，但求时时能澄怀观心。愿我们都能在烟火尘寰中，守得住内心的晴明，寻得到本心的方向，于纷繁万象里，活成自己的那片清朗天地。（中华妈祖杂志 文/平淡）